随后,她挺直脊梁,转身环视四周看台,目光灼灼。清亮的声音带着一种足以裂石穿云的力量:
“今日,我郑玉霜在此立誓,天地共鉴!”
“若北方南下犯我疆土,臣,郑玉霜,誓死捍卫京城!敌军纵有万千,我亦往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不胜,绝不退半步!此誓,日月为证,山河共听。”
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畔!
短暂的极致寂静后,是山崩海啸般的回应!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热血未冷的军中子弟,他们挥舞着拳头,涨红着脸,呐喊:“誓保京城!万死不辞!”
这喊声如同火星落入滚油,瞬间点燃了整个校场。越来越多的人被这股豪情与悲壮感染,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身份尊卑,都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汇入这震天的声浪之中:
“万死不辞!誓保京城!”
“郑家军威武!七娘子威武!”
“保卫京城!”
呐喊声、助威声、甚至激动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誓愿传遍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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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染着刚刚经历了一场法阵余波的校场。
喧嚣散尽,唯余她孤灯一盏,在微凉夜风中静默矗立。
帐内,水汽氤氲。郑玉霜刚沐浴完毕,仅着一身素白衣裙,湿发如瀑垂落肩头,洗去一身征尘,也敛去了战场上的凛冽杀气,显出一种难得的静谧。
帐帘微动,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步入。
子澜与百妍,这两位鬼修,方才已在月光笼罩的校场上细细逡巡了一遍,指尖抚过每一寸沙土,感知着任何可能残留的异常气息。而翩翩娘子则立于场边,以其独特的灵觉默默感应。
子澜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放心,法阵催动过的痕迹,已彻底抹去,再无迹可寻。”
郑玉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连心捧来的那个朴素包裹上。
连心解开系带,露出一个木盒,掀开盒盖的刹那,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数种药材,皆是治疗内腑震荡、活血化瘀的上品。
最难得的是一株七叶赤芍草,色如凝血,旁边还配着拇指大小的雪参,都不常见。
“这是哪里来的?”郑玉霜眉梢微挑,指尖轻轻拂过那株赤芍。
连心轻声回答:“是张云尘张郎君先前来府上寻您,特意留下的。”
“哪个张郎君?”郑玉霜一时未想起。
见她神色茫然,连心添了一句,“就是那年风雪夜,您见他冻得厉害,把皮袄子塞给他的那位,他现在到了京城的兵部。”
连心提醒道,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话音未落,屏风后转出一个白色身影。子澜眼波流转间尽是打趣:“你是见过谁,跟谁说过话,都不记得了。倒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子澜已凑近仔细辨了辨药材:“川七,血竭,还有这参,都对症。今日气血震荡在所难免。这位张郎君倒是有心。快煮上吧,确是治内伤的良药,莫要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药罐在小火炉上咕嘟作响,氤氲出苦涩中带着清甘的气息。
子澜并未立即离开,他指尖拈起盒中几味色泽深褐的草药,置于鼻尖轻嗅,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这药精准,皆是针对气血暗伤。只是,张郎君此举,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郑玉霜正用干布慢慢绞着发梢的水珠,闻言动作未停,淡淡道:“发现与否,并无大碍。若有人存心干预,今日校场之上便可出手。既未动作,便是默许,或是不愿卷入。至于方外之规,此间未伤人命,未引灾祸,他们也不会来管这闲事。”
子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轻叹一声,带上几分心疼:“无论如何,这次真是辛苦你了。独自面对数百人。”
“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郑玉霜打断他,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只要能将事情办妥,达到目的,过程如何,不值一提。”
药香渐浓,子澜却仍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几:“这张云尘,来得蹊跷。我还是遣人去细查一番为妥。”
郑玉霜伸手拨了拨炉火,火光映得她侧脸明暗不定。
“不必劳神。我记起来了,之前好像是督办粮草的官员。那时风雪极大,他押粮至大营,冻得唇色发青,我便赠了件皮袄。闲谈时曾提及几味药材难寻,他当时并未多言,不料竟记下了。如今可能听闻我们回京,送来这些药,大抵是念着旧日。连心恰巧遇上,日后我再去谢他。”
子澜神色并未放松,低声道:“若不是寻常官吏,只怕是道门中人,或者某个宗门的弟子。”
郑玉霜端起刚煎好的药汤,氤氲白气晕开在她眉眼间,带着些许不以为意:“这些年来,明里暗里,我们遇见的还少么?他们自有他们的规矩,只要不越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即便他真是,出来做了官,多半也不过是些看家镇宅的本事,画得几张安神符咒罢了,于我们之事,无碍。眼下,办好我们自己的事才是要紧。”
药汤尽,倦意沉沉袭来。
她仍强撑着精神,拆开了书案上的信。
子澜道:“京中盘根错节,各方势力暗涌。陛下行事多有掣肘,又忌惮世家势大,提拔的裴相又并非铁腕之人,终究是压不住。圣心偏向东宫,可那位实难当大任,门下僚属意见纷纭,争执不休。二王爷如今领兵在外,又忧心京中失却倚仗,镇北侯此番让你回京,亦是无奈之举,放眼望去,竟无人可用。”
见她读完信,子澜伸手接过,匆匆扫了两眼,蹙眉道:“北方屡屡犯边,魏侯爷真有把握守住京城以北?”
郑玉霜难掩倦色:“东宫与裴相主张迁都,二王爷与魏怀则认为边患本是常态,迁都并非解决之道。但有一事,北方若打得赢,便会变本加厉地来袭,若打不赢,便立刻求和,积蓄力量、卷土重来。一旦战事不利,又急忙求和,反复无常,是北方的作风。”
她说着微微一笑,眼中清明:“二王爷与魏怀主战,是因相信能赢。可若当真迁都,不过是退守关中,京城外郊那片土地延伸到洛州,郑家二百余年的土地,若在我们这一代丢了,如何向族中交代。所以,我别无他选。既然他们有信心,我跟上便是。”
她沉吟片刻,又问道:“宫中如今是何光景?”
子澜低声答道:“陛下年事渐高,宫中有不少位年轻的贵人正得圣心,都未有子嗣。东宫与四王爷平日往那两处送礼殷勤,走得近些。”
郑玉霜眸光微动:“如此说来,二王爷腹背受敌?”
子澜点头:“陛下听一两次或许无妨,若天天有人在耳边轻语,时日久了,难免与二王爷生出隔阂。”
郑玉霜叹了叹,实在太难。
从内心来讲,她不喜牵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