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虽然在军中多年,可若褪去那层冰冷的甲胄,她的身形其实甚至显出几分单薄的清瘦,她生得一点不粗犷,不说话时,眉眼间又江南水乡才有的温婉韵致。
即便换上干练的男装,那纤细的脖颈与清秀的五官也藏不住女儿家的底子,打眼一瞧,便知这是个生得俏丽的小娘子。
正因这副皮相生得太没威慑力,她在北境行伍的那十年,为了遮掩那份在战场上显得过于柔和的清丽,常常带着风帽。
久而久之,军中只知郑七将军悍勇。
如今她若是正儿八经地穿上罗裙,珠翠环绕地往那儿一站,再配上她那笑颜,哪有半分将军的影子!
魏怀忽地收了笑,正色道:“兵部那边如何?”
“麻烦。”郑玉霜回答,“账目根本经不起这样翻。坐在上头的人不想看,下头的人又说不明白。”
窦卫低声问:“那诏狱呢?”
“清了大半,快空了。”郑玉霜语气平淡,“放心,住得下。”
她这些日子几乎泡在卷宗堆里,连半夜都敢去敲大理寺主簿的门问案,天天都在放人。
魏怀盯着她,忽然问:“方才马车在城里绕了一个多时辰,你去哪儿了?”
她从北幽回来,这一路,遇到的危险也多。
“睡着了。”郑玉霜确实想着事便迷糊了过去,此刻倒觉精神清明,“一会儿巡完城,还得回诏狱。”
“你自己出门多留心。”窦卫劝道:“要不今日歇一歇?也不急在这一天。”
“大理寺的姜汲还等着呢。”郑玉霜摇摇头,“他白日审完的案,我夜里看完,明早朝鼓一响,便又能放了。”
魏怀对郑玉霜办事向来放心,此刻却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别熬得太累。”
“不累,没事。”郑玉霜答得随意。
窦卫忽然道:“眼下其他军府的账目,是不是也都要经你过目了?”
“是的,现在,我快成个查账神仙了。”郑玉霜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跟阿耶说说,下回别再给我揽这种出头的差事,我是真看不明白。不,没有下回了。打架找我,打算盘还是饶了我吧。上回差点打错一格,幸亏提前多看了两眼。”
魏怀闻言朗声笑起来:“可以啊郑小七!打错了,也能唬住全场。”
在楚王面前,郑玉霜还得端着闺秀矜持;此刻她突然想起什么,全无顾忌,随手抹了抹嘴角,在铜盆里净了手,往衣摆上一擦,便又拿起案上那本账册翻看起来。
窦卫察觉她神色微凝,问道:“怎么了?”
她指尖点在军械,声音沉了几分:“今日查到军械了。”
魏怀眉梢一挑:“那快了,过两日便能动手抓人。”
太子有一批军械库藏在洛州水营,此时赶去正是时机。郑玉霜扬声唤来子澜:“你今夜便动身,去挑一挑。围剿之前多挑些。”
子澜拱手:“侯爷早前吩咐过了,已派人去了。”
“你也去。”郑玉霜抬眼看向子澜,“你挑的,更合我心意。”
魏怀在一旁爽快道:“还不够?想要什么,我给你添。”
“够是够了。”郑玉霜合上账册,眼里掠过笑意,“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特别大的铠甲,给豹子备两套。他太高了,库房里的都小了。”
窦卫说:“那是太子的私库,用起来,不怕被看出来吗?”
郑玉霜道:“我想让豹子去北幽,帮我大哥。”
窦卫点头,“若他真有此志,确是条明路。”
魏怀问:“怎不让他来我镇北军?”
“你军中旧部,多是从前朝转过脸的。豹子若去了,日日对着昔日曾经刀锋相向的,何必呢。”郑玉霜声音放轻了些,“在郑家军,他能重新开始,心里也自在。”
窦卫说:“看你经常带着他。我还以为,你想留他在身边当个私卫。”
“我是真想啊。”郑玉霜轻轻一叹,“但卫府目前收不了他,毕竟是跟过前朝皇帝的,跟着我像什么话。”
魏怀点点头,也是。
正说着话,连心拿着册子来了,“娘子,在沐浴更衣之前,可要先将后几日的行程理一理?”
也不等郑玉霜应声,她便径自翻开册子念起来:巡城,练兵,兵部集议,大理寺对卷,再往后还有郑府田庄的呈报,以及,三叔祖母的寿宴。
魏怀倚在案边听着,嘴角笑意渐深,这日程排得密,她倒像颗陀螺,被人抽着转个不停。
窦卫却越听眉头越紧,连连摆手,催道:“快别念了,听得我脑仁疼。你且忙你的去罢。”
郑玉霜倒只是笑了笑,道了句,“惯了。”说着便出门往沐间走去。
连心跟在她身后半步,压低声补了一句:“娘子,还有一事,城外庆云观,张云尘常去,而且常留宿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