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哪里不懂!
她走出宫门,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刹那,她靠进软垫里,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慢慢走。”她对车夫道。
车夫会意,缰绳一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顿时沉了下来,一声,又一声。
车窗纱帘外,朱墙缓缓后移。
郑玉霜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能在漩涡中心活着,且活得这般从容滋润,这么多年,万贵妃与楚王是京城里独一份。
那是本事。
京城不缺有能力有才华的人,高手如云,遍地人精。可这母子二人,偏生走出了自己的道。
楚王今日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那是一种清醒权衡过的愿意。
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看清了所有棋路,然后从容落子。他求的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炽热,而是无风无浪的安稳。可以陪你听曲,可以给你名分,甚至可以许你一世周全,唯独给不了那份命都不要的赤诚。
他这棋路不对呀!
这下棋,一向是落子无悔。
消极围空必定是赢不了,必须主动发起攻势,在攻击中获利。
郑玉霜回到凤仙居时,已是戌时。她如今多半宿在此处,懒得回府。
这地方立在西市繁华之侧,前厅是歌舞漫升的酒楼,推杯换盏间尽是红尘气。
可穿过那道隐秘的月洞门,景象便陡然一转。
当年郑老将军买下此处,便是看中了这闹中取静的格局。楼后竟藏着一个引城渠而成的小湖,水波粼粼,倒映着岸边寒柳。环湖而建的是五个大小错落的独立小院,疏朗开阔,并不似寻常京城宅邸那般局促。
这便是凤仙居最妙的地方,前一刻是万丈红尘,后一刻就似孤鹤野云。
在宫中,郑玉霜一向吃得少,她把这归咎于紧张。
虽然细想也没什么值得紧张的。
说不下去便跪下,再呼两句“臣不敢”“臣惶恐”,总能糊弄过去。
魏怀似乎一直在等她,见她进门,便招呼人传膳。
“楚王跟你表露心意了?”他夹了块炙肉,状似随意地问。
“哎,烦得很。”郑玉霜正埋头对付一片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闻言眉头一皱,“他每说一句,我得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五句。”
窦卫笑出声:“他性子温和,便是说错什么,也不打紧。”
“跟他说话累得慌。”郑玉霜撇撇嘴,“绕来绕去,也不知到底要说什么。下棋更累,还得动用我这无价的脑子。”
魏怀挑眉:“这么自信?”
“怎么不自信?”郑玉霜理直气壮,“你们的脑子都用过了,旧了,不值钱了。我这个脑子,可是崭新的。”
魏怀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年岁也不小了,楚王这般好脾气你都瞧不上,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郑玉霜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自然是听我话的。我说往前走两步,他就不走三步。”
魏怀忽然伸手指向旁边双轮车上的窦卫,道:“哟,那你不是欺负你三哥?他连一步都走不了。”
窦卫冷不丁被点了名,一口汤呛在喉间,半晌没说出话。
郑玉霜抬手打在魏怀指人的手背上:“你才欺负人!”她转头对窦卫扬扬下巴,“三哥,你别理他,轮子往前挪两下,那是两步!”
魏怀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窦卫看着这对活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也只能摇摇头,跟着勾起了嘴角。
提起郑玉霜的婚事,那是郑家门里的老、大、难。
按说郑老祖父离逝不久,她身为孙女正值守孝之期。
可郑家老夫人是个活得通透的,早早便在族中放了话:这孝期归孝期,私下的相看却断不能停。老夫人的心思是,相看是为了知根知底,总好过将来急匆匆地盲婚哑嫁。
等明年孝期一满,红绸一挂,紧锣密鼓地把事办了,那才叫告慰先人在天之灵。
用老夫人的话讲:“咱们是将门之家,讲的是爽利,莫要学那些酸腐文人。”
可这话背后的急火,谁都瞧得出来。
郑玉霜如今已是二十几的人了。这年纪,若搁在寻常人家,早就是两个孩子的娘,该盘算着怎么给儿女请先生了。可她倒好,整日里混在男人堆里算账巡城,一身的英气硬是把京城那些矜持的贵女们甩开了几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