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练武场不小心碰到的,无妨。”
郑玉霜答得轻描淡写,试图将话题带过去。她想要抽回手,却发觉那张平日里温软的面孔,此刻生出几分执拗,力道虽克制,却稳得让她挣脱不得。
张云尘的眉头锁得更紧了,那点平时的淡然烟消云散。他目光直勾勾地撞进她的眼里,清澈却锐利:“这淤青里透着暗红,气血凝滞不散,绝非寻常磕碰。你同我说实话。”
静为端着饭碗,眼珠子在大气不敢喘的两人之间打转。他看着阿郎竟就拽着人家娘子的手不放。阿郎今日是转了性了,这娘子的手,哪里是能随便乱碰的!
他识趣地没吭声,只管悄悄往碗里多夹了几筷子肉,默不作声地挪到了角落的阴影里。
“我忘记了。”郑玉霜偏过头,不耐烦道,“我怎么会记得身上每一处伤是怎么来的。”
“你还伤到哪里了?”张云尘的声音里带着急切,搭在她腕间的手指迅速调整了位,已精准地按上了脉搏。
脉搏的跳动细微而复杂。这脉象,绝非皮肉之苦,分明是内息受损,非一日之寒。
跟她过去的脉象,不一样。
“你这根本不是寻常外伤,是……” 张云尘心头警铃大作,这般急切地追问,甚至点破这伤势来源,岂不是要暴露辨识之能。若她追问起来,该如何解释?更何况她性子那般骄傲独立,自己这般没轻没重地窥探,若惹得她厌烦,日后怎么办。
一想到郑玉霜可能冷下眉眼,疏远回避。张云尘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生出几分慌乱。他仓促地松开了搭在她腕间的手。
他强自镇定,将视线从她腕间那抹刺目的红痕上移开:“我的意思是,你这脉象虚浮紊乱,近日是否太过劳累?”
“是。”她手腕收了回去,袖口随之垂落,掩去了那抹刺目的红痕。
张云尘俯身,从桌案下方取出一个素雅的青瓷小罐,揭开封口的油纸,一股清苦纯粹的草木味弥漫开来,冲淡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他用竹签仔细挑出些许莹润的药膏,目光低垂,专注于指尖的动作:“这药膏清热化瘀,效用尚可。京城不比北边,是非旋涡暗藏,往后若非必要,尽量别再与人动手。”
他动作轻缓地覆上那一道红痕。
微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丝舒缓,随即是他指尖温热的抚触,在那伤痕处极慢地揉开,一圈又一圈。
她起初还绷着劲,渐渐地,那恰到好处的力度和药膏带来的沁凉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日后小心些。”张云尘声音低哑,“若再伤着,便来我这里。”
郑玉霜几乎脱口而出:“这是你说的啊。不准反悔。”
“是。”他应着。
吃完饭,他转身走向内间那排药柜,熟练地取出几个白瓷小瓶,又挑拣了几味药材,加工研磨混合。“若再出血,可以试试药粉。”
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专注。
她静静倚在门框边,微微笑着,看着他。
她静立在那里,眼帘微垂,周身却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光晕。
静为站在一旁,目光只敢匆匆掠过,心头却已掀起波澜。他见过街上那些骑马巡城的武将,个个肩宽背厚,铠甲铿锵。而眼前这女子,身形纤细得如同初春的新柳,与普通女子无异。
这是朝廷封的将?
那身量甚至清瘦,腰肢纤纤,连指尖都透着玲珑。可偏偏就是这样看似脆弱的骨架,却撑有一身华贵,流光锦缎,银线暗纹在昏暗中流转,恍若月华泻地。
这满室粗陋仿佛成了裱糊的糙纸,而她精细得让人不敢触碰,生怕一碰就要碎。
静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自家郎君身上。阿郎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开阔如山岳,尤其是那宽厚的肩膀与紧束的腰间,勾勒出的轮廓,更像披坚执锐的体魄。
这般骨相,这般气象,才像个练武的。
张云尘抬头看她,四目相对的刹那,又转移开视线。
在他眼中,她也从未变过。
此刻她歪着头凑近,眼底流转着狡黠的光,身后是暮色四合的天空。这副模样,恰如一道明烈而鲜活的光,骤然劈入他这间过分素净的院舍,带着灼灼其华的生命力,耀眼得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忽然,郑玉霜侧过脸去,低低咳嗽了两声,不自觉地按上心口,眉目间染上了倦色。
“其实,”郑玉霜声音放轻了些,“我背上,也有伤。”
顿了顿,她才补上后半句:“很痛。”
张云尘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转向静为。
静为被他这么一看,顿时领悟,是了,自己多余了。他二话不说,转身,又回来,顺手带上了门。
衣衫褪了半幅,露出背上一片乌青瘀痕,从肩胛蔓延到腰际,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这是……”张云尘话到嘴边又顿住,心里却已闪过数个念头,这是从哪儿摔的?撞的?
“晚上没留神,踩空了。”郑玉霜答得干脆。
这话倒也不算假,只是省去了关键:那是在皇城根下,她本想翻墙,谁知妖息骤然受阻,结结实实摔了下来。后来才确定京城埋着道门法阵,时强时弱,有些地方尚能施展,有些地方,根本寸步难行。
张云尘取过药膏,指尖沾了些许,轻轻抹在她伤处。
“这瘀伤,”张云尘语气平静,“少说也得半个月才能消。”
“不会死吧?”
“你再没留神几次,”他手上动作未停,“就难说了。”
郑玉霜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谁知道在京城到处埋阵法?怪谁!难道怪我!
这话她没说出来,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全当是回应。
张云尘手上轻范,背过身待她穿衣,然后才开始磨药粉。
她再看他时,有些疲倦:“那我今晚就宿你家了。”
张云尘研磨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你去里屋睡吧。”
说罢,郑玉霜就毫不客气地指挥静为烧了热水,简单洗漱后,她揉着惺忪的睡眼。
她步入房中,见他已备好两个小巧的药瓶,轻轻置于桌面。一瓶红签,一瓶蓝签,在昏黄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红瓶外敷,”张云尘声音低沉,尽量平稳,“用的是髓芝为主药,药性温和,镇痛效果最佳。”
“蓝瓶内服,若受创,或气血翻腾时,方可服用,能稳住心脉。但切记,不可多用。”
郑玉霜闻言,非但没显凝重,反而凑近了些,带着几分天真又顽劣的语气问道:“那,这药吃几颗会死呀?”
张云尘:“……。”
张云尘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着她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里面分明闪着几分戏谑和故意捉弄的光,偏生问得像在认真考虑一般。
张云尘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此非儿戏。此药药性峻猛,在危急时护住心脉,强提元气,岂能如此轻言试之?”
郑玉霜像是没听见他方才那番焦急的告诫,拿起那只蓝瓷药瓶,拔开塞子,随意往手心一倒,竟滚出十来颗深褐色的药丸,问:“那,吃这么多呢?会死吗?”
张云尘只觉得一股血气冲上头顶,几乎就要厉声呵斥,可就在那怒火即将喷涌的瞬间,他撞上了她的眼睛。
此刻离得近了,他才清晰地看到,她方才还带着玩笑意味的嘴唇,血色淡得惊人,甚至微微泛白,额角与鼻翼也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股因她而升起的怒意,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只剩下冰冷恐慌。
“你怎么了?”张云尘的声音发紧,“是不是不舒服了?”
郑玉霜晃动着药瓶的手顿住了。那点强撑出来的玩闹神色,如同潮水般从她脸上迅速褪去,只留下苍白,让她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满是探究的视线,将手心里的药丸倒回瓶子里,塞紧塞子的动作透出一股急躁,像是在掩盖什么。
“没什么,”她声音低了下去,“不过是有些疲累而已。”
她是真的有些累,是该休息了。
张云尘沉默地注视着她:“郑老将军的事,你节哀。”
她原本欲转身离去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背影僵硬地对着他,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逸出:“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呢。”
她回了京城很久,似乎很多人都在故意忽略这事,不在她面前提及。
张云尘实在找不到如何安慰她的话:“不要这样说。”
她转身进了屋,睡了过去,只是那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张云尘透过门帘看着她的影子。根本不是什么劳累。那淡白如纸的唇色,那即使在睡梦中仍偶尔掠过的细微颤抖,那先前近乎仓惶的躲避眼神,一切线索在他心中串联成清晰的答案。
是内伤。
而且是不轻的内伤。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两个药瓶上,红签蓝签,刺眼得很。
她睡得极沉,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昏迷般的疲惫感,连平日里那几分张扬的棱角都被柔软的睡意磨平了,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心中那点因她而生的波澜,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
他吹熄了灯,只留月光洒入一片清辉。他在外间那张塌上打坐静修,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