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夜,他的清心咒念得格外艰难,内间那细微的呼吸声,总是不经意地钻入耳中,扰得他心底微澜。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张云尘便如常起身,轻声带好门,上值去了。
一整日,兵部的卷宗似乎都变得有些索然无味。他比平日更早一些回到了小院。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昨日那烟火缭绕的热闹景象已然消失。
药架上空了一大半,药性峻烈的血竭、生川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些温补药未动。
半晌,张云尘才摇了摇头。
是了,她向来如此。
温吞的方子嫌慢,平和的药材嫌软,总是一伸手就探向最烈最险的那几味。
当目光在触及桌上那银饼时微微一顿。它静置于粗木桌案上,在素菜淡饭旁冷冽地亮着,与这屋舍的简陋格格不入。
“不要收她的银钱。”张云尘声音平缓,“待她下次再来,记得还她。”
静为恭顺应下,沉默片刻,终究没能压下心头那点灼灼的好奇:“阿郎,这位郑七娘子,莫非就是郑老将军府上那位女先锋?”
张云尘抬眸:“是。怎么问起这个?”
“这,”静为脸上掠过一丝讶然,仿佛惊异于竟会此问,“此事岂非街知巷闻?城中茶馆酒肆的说书先生们,早将她的故事说了一遍又一遍。”
张云尘眉峰微动:“说什么了?”
静为顿时来了精神,话匣子一开,语气里都带着从茶馆里沾染来的热烈气息:“那可多了!都说郑七娘子,年十四,便单骑入营,在演武场上挑翻了三名悍将,夺了先锋印。自那以后,每逢出征,必银甲红缨,亲率铁骑冲在郑家军最前头,颇有古之名将风范。”
“还说她阵前刀光起落如电,单骑破阵时如入无人之境。都传遍了,说她临敌时身法诡谲如魅,那道刀光美得惊心,也利得骇人。敌军望见她,未战先怯,私下里都颤巍巍地唤她一声,玉罗刹。”
张云尘心想:什么红缨,真是会编!她不用长柄兵器。还夺先锋印?哪有什么先锋印!
他的声音里辨不出情绪:“你倒是常去听这些。”
静为赧然一笑,摸了摸后颈:“经过茶馆时在门口稍站片刻,里头说书先生嗓门洪亮,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出来,都说郑七娘子曾在城外校场,一人独战数百悍兵,就算不用兵刃,也无人能近其身。还听闻当初陛下有意迁都,是她当众立誓,要亲自镇守京城,人在城在。”
静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问:“听说,京郊不少达官贵人都前往观战,阿郎在兵部任职,可曾见过?”
张云尘点点头。
静为倏地睁大了双眼,眸中满是惊疑:“她,当真如此厉害?这些,都是真的?”
张云尘抬眼,见静为一脸难以置信,淡声问:“怎么?”
静为声音渐低:“可她、她,实在不像个将啊?”
张云尘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心底暗流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如何不像?”
静为答道:“街上那些巡防的武官,哪个不是虎背熊腰?郑七娘子身量虽不算太矮,可那样骨架,说她能徒手撂倒那些彪形悍将,这、这实在有些难以想象。”
张云尘心头一沉,连静为都能一眼看出的破绽,旁人又岂会毫无察觉?
他眸色转深,沉声追问:“你当真如此认为?”
静为在他审视的目光下,犹豫了,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张云尘问:“那茶馆里,怎么说?”
静为说:“就那一回,我听那说书先生说,她阵前出手,招招凶狠。还说起她用兵诡谲,尤擅火攻,布下的火阵能焚尽三军,寸草不留。”
“说她身段虽纤薄,马术却出神入化,最擅在千军万马中突近袭杀,敌将往往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连人影都未看清,便已血溅沙场。”静为说得怔怔,道:“她当真,这么厉害?”
张云尘点点头。
最好的马肯定是给了她,这确是事实。
她那妖息,本就不允她久战,所有的搏杀,都必须是这般雷霆一击、速战速决。
张云尘眸色深沉:“外面,都是这般传的?”
“是,”静为重重地点头,“全城的茶馆,说的翻来覆去,大抵都是这些。”
“还有别的吗?”张云尘的声音低沉。
静为微微一怔:“阿郎是想问什么?”
“关于她的。”
静为思索片刻:“只是昨日真切见了她,才发觉她竟生得那样白,不是寻常女儿家的白皙,而是像从未沾染过边关尘土的那种白净。都说长年征战的将士,面容难免染上风霜,可她,竟比京中那些贵女还要白几分。”
张云尘不由地叹道,“你是没事就去看街上的女子吗?非礼勿视。”
静为说:“我从小也是庄户上的,种田是日晒雨淋,只有富户家的娘子长得白净。公子,我、我哪敢特意去看。只是自幼在庄户上长大,见惯了庄家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模样,个个晒得黢黑。那些大户人家的女儿,不必下地劳作,出入都有车轿,养得白。这不过是寻常人都晓得的。”
静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几分被误解的委屈。
就算是没习诗书,也知道议论女子面容是无礼的。
张云尘未作追究,只将话题引回:“可还有别的?”
静为这才重新抬起头,眼眸微亮:“郑七娘子通身的气派,一看便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街上那些戴着帷帽的千金虽也香气隐约,但她却不同,她步履、衣袖,都萦绕着一股清雅的香气,阿郎,您没留意到么?”
张云尘闻言一怔,不由抬手轻按额角。他全副心神皆系于那缕若有若无的妖息之上,竟完全忽略了这般显见的痕迹。
昔日道门讲学,师长常诫“入微观察,耳聪目明”,他却在此节上失察若此。
静为见他不语,言辞愈发恳切:“听闻高门女子晨起必以香熏衣,晚来又以花油润发。郑七娘子从袍角至青丝,都似浸透了香气,人过处,香随风动。阿郎若不信,不妨去屋内,那香气还未散呢。”
张云尘其实早已嗅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甜香,闻言不禁叹气。
静为忍不住轻声感叹:“这大户人家,当真是富得流油。郑将军府不愧是京中有名的富贵门第,连呼吸都透着金贵。阿郎是怎么认识郑七娘子的呀?”
张云尘简洁道:“兵部公务。”
“我觉得郑七娘子极好,”静为语气真诚,“虽周身贵气,却无那些权贵人家龇牙役使的做派。听说她在军营中也与将佐同吃同住,只是,我瞧她那用饭细嚼慢咽的,食量却小得可怜,怕是连只鸟都喂不饱。”
“你是看到她的银钱。” 张云尘闻言不禁失笑,心道与营中将士相比,她确实吃得极慢。莫说寻常兵卒用饭如风卷残云,便是自己在道门修行时,若像她那般细嚼慢咽,怕是连口热汤都赶不上。
道观用斋讲究,食不言,可从不讲究,嚼不疾。
开饭钟响,众弟子执箸。
她那般从容的吃法,在哪儿都难得一见。
静为道:“她那慢悠悠的吃法,也像极了富贵人家才有的做派。”
“为何这般说?”
“因为她们不必与人争抢啊。”静为说得理所当然,“桌上自有人布菜,想吃哪样,箸尖轻轻一点便是。可以缓缓举筷,慢慢品味,连米粒都要数清似的。哪像我们庄户人家,农忙时捧着碗蹲在田埂上,一阵风似的扒拉完了还得赶活儿呢。”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郑七娘子用饭时的模样,皓腕悬停,箸尖轻抬,连最普通的青菜在她手下都显得格外珍贵。
静为终于按捺不住,小声问道:“阿郎,您何时迎娶郑七娘子?”
张云尘被水呛住似的干咳几声:“休要胡言。”
“可是,”静为踟蹰着,还是鼓起勇气道,“她都在住下了。这若是传出去,终究不合礼数啊。”
张云尘眉头微蹙:“此处就你我二人,何来传出去一说?”
静为声音压得更低:“有马车来接她走的。那车驾甚是华贵,绝非寻常人家,这般穿街过巷的,难保不被人瞧了去。”
张云尘目光微沉,只淡淡道:“她不过是来取些草药,不会常来。”
医道有云,主病之谓君,佐君之谓臣,应臣之谓使。她取走的尽是些药性峻烈的,专司攻伐疾症,而那些调和药性、固本培元的,她却分毫未动。
这般用药,是只求一时之效,不顾根本之损。
良久,他才转身进屋。
房间里还隐约残留着一丝她的气息。床铺被整理过,只是他伸手拂过枕面时,指尖却触到几根不属于自己的、柔软乌黑的长发。他捻起那几根发丝,沉默了许久,最终小心地收入一个空置的符袋之中。
张云尘站在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里,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心里也仿佛空了一块。
---
郑玉霜察觉出一件颇有意思的事。
她腕上那道原本颇深的划伤,用了张云尘给的药膏后,不过三五日便收了口,新生皮肉光洁平整,几乎瞧不出痕迹。
指腹轻轻抚过原先伤口的位置,她眼底掠过讶异。
他竟有这等本事?
她自然信得过子澜。只是想起子澜那碗碗浓黑呛苦的汤药,她便下意识蹙起了眉。
两相权衡之下,她几乎是立刻做了决定。
既然有更好的,何必退而求其次?她拢了拢衣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夜晚,她坐在高高的城门殿上,拿出蓝瓶中的药丸,又吃了一颗。这药丸真的是不错,吃完周身气息通畅。
嗯,以后还是去找张云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