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风里裹着金平江的水汽,软软地拂过百坊街巷。
今春,似乎来得更外早。
郑玉霜从如山的军报中抬起头,伸手接过了连心递来的一沓邀帖。
她的思绪还在昨日。
她想起昨日在御前,自己垂首跪在冷硬的地砖上,语气决绝。
“臣是带兵的人,文武分途,且臣如今还管着诏狱。”郑玉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若这桩案子由臣去查、去判、再由臣去关,这法度乾纲,岂非全系于臣一人之手?此等重任,臣万不敢领。”
献德帝目光沉沉:“账目是你揭开的,如今却要撒手不管?”
“事关郑家出的那份银钱,臣在族中位卑言轻,实难服众。”
献德帝沉默半晌:“你祖父生前,可曾同你提过镇北军的事?”
“提过一些。”郑玉霜答得滴水不漏,“不知陛下指的,是哪一事?”
她清楚,若说祖父半个字未提,那是把皇帝当傻子糊弄。可若说得深了,郑家便彻底陷进了这口深潭。
“银钱的事。”献德帝的话直指靶心。
“若臣说一概不知,那是欺君,若臣说尽在掌握,那是虚妄。”郑玉霜不卑不亢,“账册就在兵部,臣不过是看了一眼,那数额对不上,非臣所能预料,亦非臣所能左右。”
献德帝盯着她看了良久,才微微和缓:“也是,郑家支脉繁杂,十几个房头各司其职,你不知道细节,倒也合情合理。”
皇帝这番话虽是给了台阶,可郑玉霜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才开始,查出来不难,难的是查清之后,如何发落。
献德帝目光如炬:“你初到京城,看不透人心,千万不要信错了人。”
郑玉霜垂眸应道:“陛下,臣只管将事办了。”
“你想一想。”献德帝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郑玉霜低着头,半个字也不接。
“此事,是冲着东宫去的。”献德帝说得极轻,“你再细想想。”
郑玉霜在心底暗暗叫苦:我想到了也不敢说啊!您这哪是让我想,分明是挖了个天坑等着我跳。
我想啥?我敢想啥!
“臣,不敢想。”她把头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透着股倔劲儿。
献德帝显然没料到她答得如此干脆,愣怔片刻,忽而大笑:“你这丫头,倒是耿直。”
郑玉霜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
笑声戛然而止,献德帝话锋一转,语气悠然却如千钧压顶:“依你看,这几位皇子,孰贤孰德?”
郑玉霜这回连呼吸都屏住了,头埋得更低。
总之她就三个字,臣不知。
任凭献德帝如何抛砖引玉,她翻来覆去也就那三个字,臣不知。
好在献德帝似乎也只是兴起,并未真的打算逼死他,随即摆了摆手,将这万贯旧账的烫手山芋,移送大理寺查办了。
郑玉霜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
这京城里的弯弯绕绕,远比北境的流沙还要陷人。她本想快刀斩乱麻,撕开兵部为军饷正名,却没料到这一刀下去,竟直接捅进了太子与景王博弈的死局里。说到底,还是她回京的时日太短,差点把自己送上了风口浪尖。
以后要更小心才是。
还是做回个纨绔好些,反正京城的春日宴席会多得让人应接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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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在邀帖中一翻,羽国公府送来了那张寿帖。
景琼如今官拜大将军,正经算起来,那是郑玉霜名义上的顶头上司。这官大一级尚且压死人,更何况是这种交情匪浅的上峰。
羽国公景琼,并非整寿,却偏在休沐日大开筵席,广邀京城青年才俊。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所谓的春日宴,实则是为了他那小女儿招婿。
景渺,年方十七,正值豆蔻。她母亲早逝,幼年时曾在郑家借住过一段日子,总是那副羞羞怯怯的小模样。可不知为何,偏生对郑玉霜颇为亲近。
到了国公府门前,早有丫鬟婆子候着接人,郑玉霜便顺着引路进去了。郑母被一众夫人簇拥着去华厅听曲儿,郑玉霜则被景渺的姐姐景娆派人请到了后院。
这羽国公府的后院景致极佳,郑玉霜打量了一圈,开口道:“你这城郊园子修得确实不错,小桥流水配着山丘树林,颇有几分野趣。改日记得把图纸借我抄一份,我也好回去改进改进我那庄子。”
景娆瞪她一眼:“我的好妹妹,我今日把你请过来,是让你来看郎君的,不是让你来看园子的!”
郑玉霜挑了挑眉,一时语塞。她虽领着职,可到底是个年过二十未嫁的娘子。在这京城地界,这年岁已算大龄,纵然她战场上杀伐果决,私底下也难免要面对催婚的重重压力。
郑玉霜抬眼往院里一扫,年轻郎君已聚了不少,可谓高矮胖瘦各异,斯文英俊兼备。
郑玉霜揶揄道:“你夫君都去了四、五年了,这满院子的春色,你还是留着给自己挑吧。”
若换做别人这样说,那是无礼。但景娆一点不在意。她与那位早逝的夫君,与郑玉霜皆是自小认识。
景娆的前一段姻缘不算圆满,虽是门当户对,也算和睦,但是聚少离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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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京城,想与权贵通婚的人家,羽国公府绝对是上选,怪不得今日这般热闹。
景琼早年随陛下南征北战,今年岁大了,虽挂着显赫职衔,却已不怎么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