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见惯了刀光剑影，又或许是因大女儿景娆的早逝夫婿是武将，景琼对未来小女婿的要求极有意思，他断不要武官，非得要清一色的文人。哪怕是七八品的小官，甚至是吏员、在国子学里读书的都行。

郑玉霜平日也是要上早朝的，在场的官员都见过她，且她一向随性，往那一坐便是男宾外席。见她现身，一众年轻娘子和官员们自然而然地围拢了过来。

郑玉霜自问熟脸见过不少，可真要论起谁是谁、居何职，她还真记不住那许多。

于是，她只拱了拱手，权当还礼，语气如常道：“今日休沐，诸位不必拘束，随意就好。”

众人落座后，干坐着难免尴尬，席间便张罗着行起酒令、抽起花签来。各家女眷平日里皆读过书，在座的文官们作诗联句更是毫无难度。一时间，年轻男女对答如流，你来我往间颇为热闹，郑玉霜坐在一旁瞧着，倒也觉得赏心悦目。

待轮到郑玉霜时，她摆了摆手，直言自己是个武人，不敢掺和这文绉绉的。她看着眼前这群男俏女美，只觉心旷神怡，索性端起杯盏直接喝了罚酒。

可这一杯下去，郑玉霜斜过眼去瞧景娆，心道：你这府里的酒莫不是兑了半缸子水？淡得跟水似的。

酒令转过一圈，席间曲水流觞，众人推杯换盏间越发自在。郑玉霜散漫地倚着软椅，侧过头，悄声对身后的连心打趣：“我看今日到场的俊俏后生不少，你瞧瞧，有没有相中的？”

连心无奈地低声回道：“娘子，您这还没喝。怎么就醉了？”

“你该不会是想装醉离席吧？”身侧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郑玉霜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大理寺的姜汲竟坐到了她旁边。她眉梢一吊，话里带刺：“姜郎君，你年纪都这么大了，怎么也跑来凑这种热闹？”

姜汲不过是长她几岁，此时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回敬：“彼此彼此。你不也还没成亲吗？不如趁着今日这好光景，当场选一个得了。”

席上的年轻男女虽然心知肚明这席面的目的，但面皮薄，不像这二人这般脸皮厚实。此刻见他们把话都挑明了，众人连诗也顾不上念，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景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故意拔高声音道：“说起来，郑家七娘子也还待字闺中呢。不如也说说，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君？”

“那我就说一说。”郑玉霜见目光都聚到了自己身上，慢条斯理道，“官位仕途我倒是不看重，只是有那么几个小小的要求。”

“哦？什么要求？”众人登时都来了兴致。

郑玉霜环视一圈，笑道：“不如我们取乐放松。在座的各位郎君先都请起，若觉得能合上我的心意，就继续站着，若觉得不符，随时坐下便是。”

景娆见她玩心大起，也跟着附和：“那就请各位郎君配合配合，若不喜，随时坐下便是。”

众人互看一眼，都觉得这法子新鲜有趣，席间登时哗啦啦站起了一大片。

郑玉霜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平日里公务繁忙，我以后的郎君，首先得应下一条：未经我允许，绝不能私去酒肆曲院。”

这一条苛刻。

散值后，聚会应酬那是常态，若事事都要报备，岂不是彻底没了自由？人情往来、考课升迁，哪一样离得开应酬。

“那你呢？”姜汲问道。

“我自然是要去的。”郑玉霜理直气壮，“你这人，管天管地，连门都不让我出了？”

席间顿时爆发出阵阵哄笑。

“那不行，这绝对不行。”姜汲一边摇头一边带头坐了下来，席上大半的郎君也跟着瞬间矮了下去。他嘟囔道，“你这要求委实太过分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太不公平。”

郑玉霜浑不在意，慢悠悠地抛出第二条：“其二，凡事需以我为尊，我说往左，便不得向右。我说站着，就不得坐下。”

“那你不如养条狗。”姜汲在一旁没好气地插嘴。

众人听罢哈哈大笑，那站着的郎君里，又稀稀拉拉坐下去一大片。

“能纳妾吗？”姜汲问。

“反了天了，还敢纳妾？”郑玉霜接得极其自然。

这一句引得在座的娘子们个个掩面而笑，只道这位郑将军说出了她们平日里不敢说的心里话。

郑玉霜还没完，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第三，往后需与我分院而居。若无我的传唤，不准随意寻我。”

“那这日子过得，岂不是平日里除了上值就是在家待着，既不能会友，连见自家娘子都得等传唤？”姜汲咂舌道。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郑玉霜点点头。

姜汲道：“这还不如条狗。”

众人听罢，席间爆发出一阵狂笑。原本还勉强撑着的几位郎君，此时也摇着头纷纷落座，全场竟已无人站立。

景娆笑得直揉肚子，指着那群郎君打趣道：“郑家好歹也是高门大户，各位郎君要不要再掂量掂量？郑娘子手头一向阔绰， 若真成了亲，给的零花银子定是少不了的。”

席间一位年轻娘子掩面笑道：“刚才郑姐姐可是说了，不准去酒肆曲院。那手里的银钱纵是再多，没处花销，不也无用？”

众人闻言笑声更甚，纷纷点头称是。

“看吧。”郑玉霜说，“我已经足够有诚意，是各位郎君不愿意。”

景娆知道她耍浑：“你就不能宽限些？”

郑玉霜说：“吃穿用度，都是小事。我就这些小小要求。”

“一点不算小，这不就是剥夺了自由。”景娆道。

“都成婚了，要什么自由。”郑玉霜说，“我平日繁忙，难道郎君还不能事事迁就我些。”

景渺今日出奇地寡言，此时她一脸严肃，觉得郑玉霜说得有理，问：“可书里说，琴瑟和鸣才是佳话。姐姐这般生硬，就不怕把那婚事吓跑了。”

郑玉霜说：“这成婚一事，本就极不合理，若我郎君心里最要紧的不是我，而是出去寻他的自在。又想借我郑家的势，又要我处处迁就他，这天底下的便宜，难道都要紧着他一个人占了，我又凭什么非嫁给他。”

身旁一位年轻娘子忍不住追问：“那这郎君心里最要紧的究竟该是谁？又如何能瞧出他是否真心？”

“话出口时真假参半，往往假话居多。”郑玉霜哂笑一声，“口口声声说着情深意重，实则处处要你委曲求全的，世间大有人在。”

景娆不服气，挑眉道：“那若是真遇上两情相悦的呢？书里那些私奔的故事，难道全是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