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多名官员被查办的事情,像是一阵无声的寒潮。
这几日,张云尘踏入那大门时,已经觉察到了紧绷,往日里那些抱着文书步履匆匆的官佐,如今行走间格外屏息敛声。
他站在回廊暗处,冷眼打量着这一切。
几个吏员正凑在角落里,手里虽然还理着公文,眼神却不住地往大理寺办案官差落脚的侧院斜瞟。那目光里藏着掩不住的惶恐,既怕那火烧到自己身上,又急着想看清楚谁会被推出去。
陆续又有几名官吏被带走,他们全然没了往日的威风。周围的同僚们纷纷避让,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庆幸,庆幸不是自己。
前两日还是库部司、驾部司在过堂,今日这风终于刮到了武选司,似乎是兵马名籍又出了差池。
散值的时辰一到,众人几乎都是立刻收拾停当,不再有半刻流连。
午后的斜阳落在肩头,却透着股虚冷。
张云尘推开院门时,一阵油脂香扑面而来,与兵部衙门里那冷冽肃杀的氛围相比,恍若隔世。
他一眼便瞧见郑玉霜立在院中。她今日只着了件家常的窄袖短襦,青丝松松挽起,侧影被暖光勾勒得格外柔和。此时她正专注地看着静为给锅里的煎鱼翻面,眉眼间竟带着几分闲适的好奇。这副模样,与外界传闻中那个逼得人魂飞魄散的郑七娘子,判若两人。
听到推门声,她转过头来,眼波微动:“回来了。”
已数日不见她了。此刻她拎起泥炉上温着的茶壶,稳稳地斟了一杯清茶,递到他手中。
张云尘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掠过锅里滋滋作响的鱼,低声问:“最近忙?”
静为一边利落地将鱼盛入盆,一边笑嘻嘻地抢过话头:“阿郎少喝些水,好菜马上就上桌,开饭喽!”
郑玉霜似乎心情不错:“今日我刚回城。你呢,兵部这几日风声鹤唳,是不是正紧绷着?”
张云尘:“我倒无事,我是才调到兵部的。”
郑玉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此事水深,你莫要与他们走得太近。”
张云尘闻言只得无奈笑笑,尚未答话,却见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唇角微扬:“我倒忘了,你一向洁身自好,不会掺和这些事。”
张云尘沉默半晌,终是往郑玉霜身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极低:“我听闻,那是上万两的亏空,数目惊人。你,当真没事?”
郑玉霜直视着他的眼睛,眸子里不见半点慌乱,“我能有什么事?又不是我贪没。”
张云尘默然。可那账目上捅出来的巨大窟窿都要算入她家的损失。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张云尘看着她,眉头微蹙,“要平掉这笔账,你很难办吧?”
“小事。”郑玉霜伸手将他按在凳上,“先吃。”
桌上早已摆得琳琅满目,鲜切的鱼鲙,炙羊肉,更有一碟梅花糕,芝麻胡饼,馎饦,以及一盘醋芹,最后,静为端上来一大盆鱼汤。
静为一边擦着手,一边笑逐颜开:“郑七娘子每次过来,咱们这儿就像过节似的,总有好吃的!”
郑玉霜仍如往日那般细嚼慢咽。张云尘拿起一碗馎饦,才尝了一口,便觉汤底醇厚鲜香,远胜寻常,不由问道:“这汤头是怎么做的?”
“是鸡汤煨的,”静为忙不迭地答道,“郑七娘子带过来的。”
郑玉霜神色自若地开口:“这是凤仙居新出的菜式,顺道拿给你们尝个鲜。你们多吃些。”
静为连连点头,捧着碗喝得鼻尖冒汗,说:“多谢郑七娘子,我就盼着您能常来。”
“你也多吃些,别光看着。”张云尘见她只吃梅花糕,便随手撕开一块胡饼,顺势递到她唇边。
郑玉霜并未伸手去接,只就着他的手,轻咬了一小口。随后,她舀了一碗浓白的鱼汤:“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静为在一旁嘴快地补充道:“阿郎,这鱼也是送来的,事先腌制入味,连刺都剔净了,当真是费了心思。”
张云尘啜了一口汤,那股鲜甜顺着喉间滑下,暖意瞬间洇散开来,浓淡咸辛拿捏得刚刚好。
明日便是春分,依着惯例,城中宵禁延迟,整座京城像是被这和煦的春风吹醒了,透着热闹。
饭罢,郑玉霜眉眼间漾着明快的光彩,她拉着张云尘:“走,陪我去逛逛。”
张云尘还未及反应,就被她拉着向外走去。
街市上正是熙攘时分,叫卖声、欢笑声此起彼伏。郑玉霜步履轻快,全然没了往日沉稳。她时而停在卖糖画的老翁摊前,盯着那龙凤看上片刻,时而又凑到隔壁摊位,指着栩栩如生的面人儿与张云尘说笑。
张云尘跟在她身侧,看着她在人流中灵巧穿梭,这位将军府娘子,真如一个贪玩爱闹的寻常闺秀,眉宇间尽是未经雕琢的欢快。他不敢松懈,始终错前半步护在她身侧,替她挡开拥挤的行人。
行至一处糕饼铺子,新出炉的桂花糕香气清甜,老板娘远远瞧见郑玉霜的身影,便迎了出来:“七娘子,您可来了!小店新熬了口糖瓜馅儿,正想请您给尝尝鲜。”
郑玉霜自己尝了一块,又转身递向张云尘,“你试试。”
她又走入香铺,老板娘递上香膏时,眼神带着询问。郑玉霜摆摆手,直接问道:“生意好吗?”
“七娘子,一切顺畅,眼看开春,备货都足了。”
她点点头,未再多言,便拉着略显疑惑的张云尘离开,之后,又拉着张云尘走进旁边的玉石铺。
“七娘子。”老板早在门口躬身相迎,“您上月吩咐做的已经完工了,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水头足,雕工也是按您的要求来的。”
郑玉霜眼中这才漾开真切的笑意,她轻轻推开盒盖。只见一条做工极精的蹀躞带,带上的青白玉祥云纹样蜿蜒流畅,泛着莹莹光泽。
这蹀躞带本是时下达官显贵间最盛行的佩饰,虽说朝廷礼制严苛,唯有三品以上的勋贵方能配金佩玉,但像这般在银銙之间巧妙地镶嵌几块碎玉作为点缀,既避开了僭越之嫌,又于细微处显出几分旁人难及的雅致。
她推推张云尘:“你看看。我瞧着这挺衬你的,尺寸也是估摸着定的。”
张云尘站着未动,神色有些拘谨:“如此贵重,实在不必破费。”
“料子都切了,工也做了,哪有退的道理?”郑玉霜拿起蹀躞带,指尖拂过上面精细的云纹,举到他面前,“可还喜欢?若觉得样式不合心意,还有别的图样,即刻就能重做。”
她的声音软了几分,目光却不容拒绝。
张云尘垂下眼帘,看着那玉在她白皙的指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推拒。
“我来帮你试。”郑玉霜说着,已绕到他身后,双臂环过他。她靠得极近,发梢甚至轻轻扫过他的背脊。周遭店铺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世间安静得似乎只有两人。
“好了。”郑玉霜的手臂并未立刻松开,“这青玉衬你,祥云纹也流畅,你喜不喜欢?若是不中意,我们再选别的料子重做。”
张云尘只觉得那蹀躞带贴在腰间带着微凉,而她呼出的气息一片温热。他正要开口,却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过来,带着审视与惊诧。
张云尘低声道:“赵娘子。”
郑玉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店铺门口,兵部尚书家的赵二娘子正由丫鬟陪着立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刚挑的玉簪,一双眼圆睁,目光直直落在他们几乎相贴的身影上,显然是将方才那亲密无间的一幕尽收眼底。
那赵二娘子缓步上前,微微福了一礼:“张郎君,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