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完毕,她径直走向道旁的湖水边。夜风拂过湖面,带来一丝微腥的水汽。她旁若无人地撩起的衣袖和裙摆,将沾染了暗红血污的双手浸入冰冷的湖水中,仔细盥洗,水波荡漾,血色丝丝缕缕地晕开。
待她再抬起头时,子澜已递上一方素白手绢。郑玉霜接过,慢条斯理地擦干指尖每一滴水珠。
子澜随即展开一件墨色绣暗纹的披风,为她轻轻披上,拢紧领口。同时,他目光微转,示意她留意一旁那些脸色惨白的兵士。
郑玉霜顺着他的目光淡淡一扫,并未言语。墨色披风将她染血的衣裙遮掩,只余一张清丽却冷冽的面容,在月色下如同覆了一层薄霜。
张云尘心下不定,他闭了闭眼,再看时,那道身影早已不知所踪。长街之上,只余下巡城营沉默地忙碌着,妖物被草草堆上板车,覆以粗麻布,水桶次第传递,清水泼洒在青石板上,冲开暗红的血污,汇成一道道淡粉色的溪流,蜿蜒流入街边的沟渠。
浓郁的血腥气被夜风渐渐冲散,只剩下刷洗地面的沙沙声、板车木轮碾过石板的吱呀声。不过片刻功夫,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痕迹便被迅速抹去,街道重归空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空气里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以及墙角阴影处尚未完全洗净的几点暗沉印记。
月光冷冷地照着湿漉漉的街面,映出一片虚假的宁静。
---
子时刚过,望楼檐角的铜铃正急剧摇响,铮铮几声,短促而锐。
那是道门的警讯。
这铃声不为走水,不为盗寇,只为那游离于阴阳缝隙间的污秽。铃声传出的那一刻,满城的望楼随之震颤。
道门平日虽不涉俗务,但京城之内妖异作乱,法阵被破,便是动了他们的根本。
这无形大网,原是集了各势力的造物,糅合了浑天监的星象秘法,封邪堂的铁血镇压,以及城外庆元观的道门真气。
如今法阵禁制被破,自然是大事一件。
张云尘起身换衣,往常他是不会回庆元观的,但今日,他非去不可,因为涉及郑玉霜。
在这京城,从来不是武力高低的事,而是许可的事。
非经道门钦点,不获浑天监文书,任何人不得将闯入的妖邪斩尽杀绝。即便你是身处生死一线之境,也必须留下活口供那些执事们验明,再备案入册。
道门那些验尸的执事赶到,只需一眼,就会发现那些破阵而入的妖物不仅身死魂消,连内里的妖丹都已被剖取得干净。
郑玉霜似乎一直都在那些冰冷规矩的边缘反复横跳。她倒是斩得决绝,仿佛只要她出刀够快,跑得够远,那些陈腐的规矩就永远追不上她似的。
---
张云尘踏进庆元观时,檀香气扑面而来。
当夜值守的并非那些迂腐之人,而是云苍。
云苍宽肩窄腰,近不惑之年,脸上被烈日镀上了古铜色,瞧着不像个参禅道士,倒更像个快意恩仇的浪荡剑客。那一袭宽大长袍,也锁不住他骨子里那股潇洒狂放。
桌案上,封邪堂的文书已经到了。
文书上冷冰冰地写着:今夜确有妖邪破阵入城,然早已被卫府统领与巡城营联手擒获,并称其自知难逃法网,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挥刀自刎,且用的都是自家兵刃。
张云尘站在一旁,三言两语将街头的情况说了。两兄弟对视一眼,那抹心照不宣的暗流转瞬即逝。
云苍是个最厌烦这些繁文缛节的人。他听罢,抓起搁在砚台边的朱砂笔,笔尖落下,在文书上干净利落地画了一个圈。
“既然你也看到那些妖物曾在京城现身,那便就此结案,不必再议了。”云苍往椅背上一靠,下了定论。
那一刻,张云尘藏在袖中紧握的指节终于舒展,悬了半宿的那颗心落回了原位。
“你也认识那位郑家的七娘子?”云苍冷不丁地问,那目光如冷冽的剑气,心道这师弟平日里清冷持重,不掺合闲事。今夜竟顶着子时的寒露亲自跑这一趟,这本身就反常。
“认识。”张云尘面色如常,“在京城,很难不认识她。”
“那也是。她的名头太响。”云苍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语调低沉了几分,“你说……她是个妖修吗?”
一旦被定为,妖修。那便是道门出手,无论生死皆要受擒监管。
张云尘语气笃定:“并无凝丹的迹象。”
“既有你作保,就不用管她了。这种御前行走的人最是麻烦,若要捉拿,需得圣上亲批。”云苍斜睨了张云尘一眼,这现成的高手战力,不用白不用,“京郊最近不太平,你若无事便多回观里走动走动,给师兄们搭把手,如何?”
“好,我休沐时便过来。”张云尘答得极快,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可那份连半分迟疑都没有的干脆,在云苍这种看着他长大的人眼里,简直就是一张写满了心虚的状纸。
云苍看着他,几乎要笑出声,什么“很难不认识”,什么“没有凝丹”,全是虚晃一枪。
他认识的师弟,何曾对这种麻烦琐事如此爽快过!
云苍微微前倾,眼里尽是逗弄师弟的坏笑:“那位郑家的七娘子,是不是......生得好看?”
张云尘万没料到他这么说,一股灼人的热顺着颈间迅速攀上脸颊,“师兄......你这是何意?”
云苍终于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你这满腔的心事,全都写在脸上。”
---
翌日,京城的茶楼酒肆里,最热络的谈资便是郑七娘子生擒贼寇的奇闻。
“嚯!您可没瞧见!”小厮拎着滚烫的铜壶,唾沫横飞地对一桌客人比划,“就在积水潭那边儿,七八个穷凶极恶的盗匪,叫郑七娘子一个人堵在那里!她那身手简直跟戏文里的天兵天将一般!”
邻座的老者捻着胡须,将信将疑:“不能吧?我昨夜就在附近访友,倒是听见些动静,可巡城营的马队不也去了么?”
“哎哟,您老这就不知了!”旁边一个商贩模样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巡城营的爷们儿是去了,可您猜怎么着?赶到的时候,贼人早已被七娘子捆作一串,扔在街心了!听说啊,郑七娘子连大气儿都不带喘的!”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嘛!今早兵部衙门出的告示也贴出来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要我说,七娘子这般本事,比好些男儿都强!”
谣言在口耳相传中愈发夸张,有的说七娘子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有的说她目光如电吓得贼人腿软。
唯有那些知晓内情的人,看着官面上这轻描淡写的擒贼之说,再联想到昨夜那冲天而起的诡异信号烟花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气,暗自心惊,缄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