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临走前那个熄了火的眼神。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清醒。
他在外近半个月,好不容易才见到了她,可他却为了那点可笑的、虚伪的坚持,在她接近他的时候,放开了手。
直到报晓晨鼓敲响,院外才传来马车辘辘的声音。
晨光微冷,那辆熟悉的青帷小车稳稳地停在薄雾中。
车帘掀开,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月白色的长衫。子澜下了车,在这一地残梦的清晨里,他依旧整洁得过分,他转身伸出手臂,让几乎半挂在他身上的郑玉霜借力下车。
她显然喝多了,脚步虚浮,身子软软地靠着子澜,脸颊红红,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发髻有些散乱,衣襟上也沾了些许酒渍,整个人带着一股颓唐的醉意。
张云尘僵立在门口,那些熬了一夜的歉意,在看到这副画面的瞬间,悉数冻结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着子澜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看着郑玉霜那副全心信任的醉态,只觉这晨间的微风比严冬还要冷冽。
他守了一夜的门,等到的却是她带着另一个人,踏到了他的面前。
子澜扶稳她,抬眼看向僵在门口的张云尘:“你怎么不去凤仙居找啊。喝了不少,真是劝不住。”
郑玉霜的视线在张云尘身上虚晃了几圈,突然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他。她想说什么,猛地又是一晃。子澜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扶稳。
“有劳了。”张云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伸手去接郑玉霜。
可还没等他触及她的衣角,郑玉霜猛地甩开了他的手,“不……不要你管,你走开!”她闹脾气般地嘟囔着,非但没往张云尘怀里靠,反而变本加厉地拽住了子澜将那月白色的绸缎揉成一团。
子澜被她这蛮力拽得身形微晃,他低头看了看这个醉醺醺的麻烦,又抬眼瞧了瞧满脸灰败的张云尘,嘴角终于忍不住浮起哭笑不得的无奈,“你说你,平白无故去惹她干什么?这下好了吧?”
那语气,活像是家中长辈在看着两个闹别扭的稚童,一个仗着醉意撒泼打滚,另一个站在旁边干着急。
子澜掰开郑玉霜那紧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郑玉霜往张云尘的方向推了推:“人既已送到,在下便告辞了。”
子澜说得干脆,竟真的毫无留恋,转身上了马车。随着一声低沉的鞭响,马车辘辘而去,走得极其潇洒。
只剩下张云尘,怀里撞进了一个软绵绵、不讲理的醉鬼。
晨风吹过,他扶着东倒西歪的郑玉霜,只觉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憋闷,是心疼她自苦的酸,是气她亲近他人的涩,更是这一夜守望后的落寞。
张云尘将她抱起,终是低低叹出一句:“往后,莫要再饮这般多了。”
“那我都要死了,”郑玉霜靠在他肩头,醉意朦胧,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凄然,“喝点酒,又算什么?”
“胡闹!”张云尘心头像是被狠狠剜了一下,又痛又气,手不自觉地收紧,将她牢牢锢在怀中,脚下步伐加快,朝着里屋走去。
风掠过,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深锁。
郑玉霜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酒后的沙哑,听得他心头更加烦乱。
“笑什么?”张云尘低头垂眸,忍不住问。。
“我笑你啊。”
郑玉霜抬起迷蒙的眼,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他的衣领,“我笑你……明明担心得要命,却只会凶我。”
“你既然知道我担心,又何苦喝这么多。”张云尘闭了闭眼,试图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
“但我其实……一点都没醉,”郑玉霜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仰起脸看他,“我只是不开心。”
“为什么?”张云尘垂眸看她,等着她说下去。
她揪着他的手指紧了紧:“生你气了。你有那么多厉害的方子,灵丹妙药随手就能炼出来,却一样都不肯多分给我。我都求你了。”
“那些药不好,我重新为你配一些。”他的话语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敷衍,更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
“哼,”郑玉霜忽然发出轻哼,赌气般地说,“不理你了。”
不等他反应,她又继续嘟囔起来:“这么多天,也不回家,也不知道是跑去哪里了,连个影子都看不着,哼,我不要理你了。”
郑玉霜反复强调着,身体却诚实地靠着他。
那一声声并不锐利的指控,敲在张云尘心上,让他原本的些许气闷,渐渐化作了更为复杂的酸软。
张云尘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榻上,拉过被褥将她裹好,“嗯,是我的不是。”
他看着她那张因醉酒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庞,若是知道她在等他,他一定马不停蹄地回来,哪里需要人半路去堵他!
“往后,我尽量……早些回来。”
这话说得含糊,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承诺,而非给她的保证。
“你不准走。”
郑玉霜不忘揪住他的领口,醉意朦胧的眼神里写着黯然。
“我不走,你睡吧。”张云尘再次低语,“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你又骗我,一会儿,你就不见了。”
她的眼泪,那一滴滴地,滚烫得能灼伤皮肉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地砸在张云尘的手背上。那种细微压抑的抽泣声,这声音比任何利刃割裂皮肉的声响都要凄厉,一寸寸剐着他本就不甚坚固的定力。
“不哭了。”
张云尘终于低下了头,声音低卑到了尘埃里:“你以后不要跟人动手,不要再伤着自己。”
他心道,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有多危险。他想告诉她,她的身法已是众矢之的,她的招数正被人一寸寸剖析,她在布满荆棘的边缘行走,随时会万劫不复。可对上她那双破碎的眼,他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死了算了。”她哽咽着,仿佛在自弃,又仿佛在报复。那眼泪流得愈发汹涌,像是要将这半个月的委屈全数冲刷个干净。
张云尘手臂蓦地一僵。
他太清醒了,清醒到甚至能看穿她每一滴泪珠的算计。他知道她是为了那些药丸,知道她是故意逼他就范,甚至知道她此刻正隔着朦胧的泪眼,看着他如何挣扎。
这本就是给他看的戏码,是一个名为妄念的陷阱。
但是……
“别说了。”他猛地收紧了怀抱。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心甘情愿。
心动,不过是看着自己沉沦。
沉沦,不过就是妄念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