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的热气如潮,转瞬间便将狭窄的沐间填得密不透风。
张云尘一跨入,便被浓烈的香气撞了个满怀。他看向木架上堆叠的物事,香草、桃皮、柏叶,还有那几盒澡豆。
他不在的时日里,郑玉霜当真是没闲着。他解下沾染尘灰的外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疲惫的筋骨被暖意包裹,他闭上眼,舒出一口气。
这香气实在是太盛了,盛得都有些过分了。
那股混合着草木清冷与脂粉甜腻的气息,顺着每一个毛孔往骨缝里钻,简直要将他腌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吱”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紧接着一声轻响,像是门栓被落下的声音。
张云尘猛地睁开眼,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水下缩了缩,溅起一片水花。
水雾朦胧中,只见郑玉霜倚在墙边,半边身子陷在阴影里,她手里抱着一叠干净衣裳。
“你,”张云尘的声音瞬间哑了,热意烧上了脖颈,将他整张脸都染成了绯红。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抓过搭在一旁的布巾,遮挡在身前。
“我什么?”郑玉霜微微歪着头。
“干、干什么?”张云尘舌头都快打结了。
郑玉霜理直气壮,指着屏风旁另一盆水:“沐浴呢,浸一会儿就得出来,沐发,然后再继续浸,没有浸足就不够香。”
张云尘缩在水汽蒸腾的木桶中,竭力压制着如鼓的心跳,道: “你先出去。”
郑玉霜却仿佛没听见这声逐客令。她不紧不慢地侧过身,将那叠洗净的衣物码放整齐,冷不丁地开口: “诶,你知不知道九仙女的故事?”
张云尘微微一怔,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此时此地,水雾弥漫,他赤膊在桶,她反锁房门,她不想着避嫌,竟要与他谈论那坊间的神怪志异!
“那我给你讲讲。”郑玉霜自顾自地挑起了话头,也不管他是否愿意听。
“说是有个穷苦男子,家里守着只老牛。那老牛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偷摸溜进仙女戏水的湖边。趁着那最漂亮的织女浑然不觉,一把将人家的仙衣给藏了。你说,这法子妙不妙?”
“此举极为不妥。”张云尘眉头紧锁,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话,“这不是个好故事。你先出去。”
“说完我就走。这故事怎么就不好了?”她躲在屏风后,影影绰绰地探出半个额头,声音里藏着一抹让人牙痒痒的笑意。
张云尘:“凭借手段,窃取他人之物,以此相挟,迫人留下。纵是成就一段姻缘,绝非光明坦荡。若真心喜爱一个人,岂能用这等方法?”
见屏风后的身影并未离去,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严厉。
“何况,纵使那男子处境再难,也应凭自身之力去寻生机。仙女的羽衣是她的仙根所系、法力依凭。夺人羽衣,无异于自废其足,趁人之危,以此博得的温情何其自私?”
他一字一顿:“此举,绝非君子所为。”
郑玉霜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她看着张云尘在水雾里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只觉这世间所有的顽固、刻板,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个红了耳根却还要训诫她的君子好玩。
她慢悠悠地转出屏风,眼神里带着一抹促狭的深意:“你说得真好。可若是我,不仅藏了你的羽衣,还要亲自替你沐发呢?”
张云尘已经在木桶边缘,只露出半张脸,“退后!”
郑玉霜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依言退了两步,继续道:“那若是真心求娶呢?真心、喜欢,用些特别的手段,留下心上人,也不可以吗?”
“真心,更不该成为手段的借口。”张云尘答得极快,目光不敢与她直视,只能盯着水面晃动的波纹,“若真心喜爱一人,首要便是尊重。尊重她的意愿,尊重她的自由,而非设计困囿,强求结果。以爱为名的绑缚,那不叫真心,那叫掠夺。”
“那我偏要强求结果呢?”郑玉霜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那原本带着几分调笑的语气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偏执的沉静。
郑玉霜:“若我偏不想要那些弯弯绕绕,不想要循序渐进,哪怕这结果是抢来的、骗来的,也非要一个结果呢?”
张云尘呼吸一窒,他看到她眼底那簇火焰,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眸中属于修道者的清正与属于男子的挣扎激烈交战着。
“强求的结果,” 张云尘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强摘的果实,形或许相似,内里却早已失了本真之味。更是逆天悖理,妄念丛生之始。”
郑玉霜寸步不让:“道理是道理,我是我。我只问一句,若我甘愿承受这逆天之苦,吞下这悖理之果,你,当如何?”
水雾在两人之间氤氲,模糊了世俗的面容,却让那双执拗的眼睛愈发清晰。
张云尘知道她在说什么。
良久,他才说道:“人应戒妄。你这是在逼你,也是在逼我。逼我心生妄念。”
“妄念又如何?” 她几乎是立刻接口,声音轻而执拗,“露水映月是刹那,雷霆惊天也是刹那。我宁愿要一场惊天动地的刹那,也不要万年无波的死寂。”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张云尘恪守清规的心湖。
他看着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劫数,并非来自妖邪,而是源于内心,避无可避。
“我和你……”
张云尘极其艰难地开口,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狼狈与局促。
“就一定要在这里聊这个吗?”
这一声里,有他身为君子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有他作为男子,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刹那面前,几乎已经宣告投降的缴械。
郑玉霜眼底那灼灼燃烧的火焰,像是骤然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忽然,她猛地转身拉开门,只听“砰”的一声响,门被她狠狠摔上。
张云尘不由自主地长舒一口气。
如今这狭窄的空间里重归寂静,那颗悬着的心还没等彻底落下,另一种苦涩便漫了上来。
又把她惹生气了。
张云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素来缜密,但面对她,竟连个不知所措都化解不了。
她的脾气,像极了入夜后的雾,又像是说来就来的急雨,全无定数,毫无预兆。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自己那一声又一声的心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挫败里。
一整晚,张云尘都没怎么睡着。
那些曾让他引以为傲的清规戒律,竟在这一夜的辗转中,被一点点揉碎成了最平庸的苦恼。
那些妄不妄念的话,似乎也不重要。什么是妄?什么是念?他想,是不是妄念也难说的很。
跟她辩这个,有什么用?赢了又能如何。
他似乎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
“刚才……真不该让她一个人出去的。”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如同荒草般在心头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