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张云尘牵着马,踏着一地清冷月光,疲惫地推开自家那扇陈旧的院门。
兵部衙署如今正是人人自危,公文积压如山,他在外奔波了小半月,已是风餐露宿,那袭青衫尽是夜行的尘土气与憔悴。原本,他心底还存着几分如何面对郑玉霜的忐忑与踟蹰,可这连日的劳顿,终究是将那些儿女情长的思虑暂压到了最深处。
原打算在城外挨到晨钟响起,随最早一波开城门的人流回城。不料在城门外驿站刚下马,就被人叫住。
叫住他的,是郑玉霜的副将,裴夺。
裴夺正领着一队人马,眼尖,一眼便认出了他。
“这是才回来?”裴夺勒马走近,“夜里不安生,我送你进城。”
张云尘心下微惊,觉得这于礼于制都不合,连忙婉拒。
裴夺似乎格外坚定,更不容他拒绝:“这京城夜里,暗地里护送、接应的事儿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桩。您只当我是顺路,在城里多绕个弯。”
张云尘只得拱手道谢,看着裴夺利落地打了个手势,几名兵士便默契地前后散开,隔开几步距离,将他与坐骑不着痕迹地护在当中。
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跟着裴夺进城,马速快得惊人。
张云尘紧勒缰绳,几次想开口问一句,“裴将军,你是不是很着急?”可话到嘴边,又被那迎面扑来的冷冽朔风生生压了回去。
马蹄叩击着空旷的街石,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脆、寂寥。
这寂静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种被严格规训后的虚无。
长街深巷,一路行来,撞见过三辆马车。
那些车马皆是乌漆沉沉,仿佛要与这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车厢侧畔悬挂的徽记,在巡城灯笼偶尔掠过的微光下,泛起一抹冷冽的寒芒。
萧、裴、卢。
马车在阴影中交错而过,没有寒暄,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深沉。与之相对的,是整队整队巡行的骑兵,冰冷的甲胄摩擦出低哑的金属声,像是某种蛰伏巨兽的喘息,划破了夜的伪装。
每逢关卡或巡队,裴夺并不勒马,只是微微颔首,或与对方领头者低语几句。
那些言谈间的频率极快,带着一种外人永远无法插足的默契。
果然如此。张云尘观察着那些隐在昏暗光线后的脸孔,虽模糊不清,却彼此认得。
在这的京城,一张被圈子里认可的脸孔,便是这世间最通行无阻的符节。远比怀中那块冰冷的金属鱼符更直接,也更有效。
规则只是悬于高处。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那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老长。他暗自松了口气,将马缰绳系在院外那老树上。心想明日郑玉霜就应该知道他回来了。
脚刚踏上廊阶,角落阴影里就猛地窜出一个人影,吓了他一跳。
是少年仆人静为,他压着嗓子急促道:“您可算回来了!”
“出了何事?”张云尘心头莫名一紧。
静为声音压得又轻又急:“是郑、郑七娘子!她、她在您屋里住了三日了!”
“什么?”张云尘怔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连日奔波产生了幻听。
“前段日子,郑七娘子来寻您,听说您外出,要过几日才回。她当时没说什么,谁知午后就直接让人抬来了衣箱妆奁,小的哪敢拦她?这几日厨娘、婆子女使进进出出,她,她就睡在您屋里。”
张云尘:“……。”
静为压低声道:“昨日,族里那个张表氏婶子,您知道的,平日里最是泼辣难缠,过来收租,正好撞见了郑娘子在院里喝茶!那婶子不认识她,当即就叉着腰,嗓门扯得老高,说什么孤男寡女不成体统,欠租不还,还敢招摇之类的。”
静为缩了缩脖子,仿佛还能听到那刺耳的骂声:“谁知郑娘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拿了个钱袋子出来,不光把去年欠的租钱一次结清,连今年的都付了!张表氏那脸变得,立马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一句闲话不敢再有,揣着钱屁颠屁颠就走了!”
静为喘了口气,继续道:“郑娘子瞧见咱们的驴车,就换了辆马车来。还找了工匠,把门口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修整。”
张云尘听得目瞪口呆,一股说不清是窘迫、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的热气直冲头顶。
静为最后那句嘟囔,像根针似的扎进他耳朵里:
“郑七娘子,她是不是住后就不走了?”
她这哪里是做客人!
是了,这般不管不顾的作风,可不正是她郑玉霜做得出来的事!
张云尘几乎能想象出郑玉霜做这些决定时的模样,大概就是那么微微扬着下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一股理所当然。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
她这般大张旗鼓,是她真的打算住下,不走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耳根猛地烧了起来,心跳也失了序。
张云尘只觉得头皮发麻。这情形比他在荒山野岭独对一大群山魈还要让他手足无措。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想先闭一时。
可就在他脚跟还没完全扭过去的刹那。
“吱呀”一声,那扇薄薄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你去哪里?”
郑玉霜穿着一身素绫常服,乌黑的长发未束,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她身上搭着他的那件半旧袍子,宽大的袍子显得她身形更加单薄。
廊下昏黄光下勾勒着她那慵懒的轮廓。她微微眯着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但那双眼睛却已经看进他的心底。
“张云尘。”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鼻音,“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空气仿佛凝滞了。静为吓得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张云尘整个人僵在原地。
借口和托辞的套话,都显得苍白又徒劳。
半晌,张云尘放弃了挣扎,哑声承认:“是。”
“为何?”郑玉霜向前迈了一小步,廊下的光更清晰地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盯着他,里面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探究。
见他不答,只是愈发僵硬地偏开头。她微微蹙起眉,语气里染上一丝委屈:“我吃人吗?让你这么害怕?”
“没有害怕你。”张云尘声音急促,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他对上她的视线,像是要证明什么,但是,撞上她那清亮通透的眼眸时,还没准备好的苍白又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害怕她。
两人的不同,这无法调和的矛盾,像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了他的心。他解不开,挣不脱,更不知从何说起。所有的无措焦灼、以及那深埋心底的情愫,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喃,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茫然。
“我只是,不知如何是好。”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甚至算不得一个解释。
郑玉霜抬起右手,将袖子往上一捋,露出手腕至小臂处两道新鲜的伤痕。那伤口不深却颇长,周围还带着明显的红肿,显然是新伤,并未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