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了门，捡起墙根下的小背篼和锄头，就和大嫂三嫂还有杨家小儿媳妇小晴一起上了金坡去。

雨水已过，惊蛰将至，满山的野菜发得正好。香椿、灰灰菜、刺老芽、蕨苔、野葱、折耳根、马刺、水芹菜、苦苣、鸭脚板、蒲公英……山里应有尽有。

虽然已经不是饿饭的年代了，但冬去春来那野菜的鲜美和短暂，别说城里人馋，就是乡下人也馋。有余力的人，还会专门早出晚归的采，大把大把洗净装好，卖到集镇上去也能换点灯油钱。

这时候，女人们忙完了了地里的活儿，都会约着一起摘野菜。一边采摘一边闲聊，也是女人们惯爱的聚会和娱乐。往年里肖凤多是自己一个人，就算是和嫂嫂们一群年轻媳妇一起，她们聊着男人和儿女公婆，她也插不上话。

“二嫂背水啊~”汪树英跟前头迎面走来的妇女打招呼。

肖凤才嫁过来，这两天又都是跟公婆背粗粪下地，除了头天不时从家门口路过来看她的人，这塘坳村的还有许多人她都不相识。比如现在这位，对方打量她，她只得堆笑应对。

“欸！大娘三娘幺娘小晴，你们这是做什么去？” 妇女回应。她背着一只五十斤塑胶桶，被压弯了腰，但晒得黝黑的脸上仍扬起礼貌的笑。

她还带着两个女孩，大的女孩看着同小二妹一般大小，背了一只二十斤的绿胶桶，小的女孩看起来似乎比肖珍还小些，也背了一只打酒常见的那种白色半透明的十斤胶桶。她让着两个女孩走在前头让道，自己走在最后。

罗丹梅跟着汪树英接了话茬回她，“我们去打椿菜。二嫂，水井头上那片椿菜林怕是被打完了哦？”

二嫂回头往身后不远处的水井头上看了看，柏树和梓木挡了视线，她不好意思笑笑，“这我还真没注意。不过那片林子正当路，恐怕是早被觅着的人打走了。”

几人对视了一下，罗丹梅说，“来都来了我们随便去看看，没有我们再往山上人少的地方去找。”

小晴往路牙子上一站，让了三人通行，夸赞道：“大妹二妹真勤快，都能帮奶奶背水了！”

“大妹二妹不会喊人啊？”二嫂数落两个女孩，等两个乖巧插上话一一叫了人，她才违心抱怨说，“非要闹着跟我来，背也背不了多少！”

汪树英不苟同地笑，也夸赞，“厉害的了，人家那么小一个人，背这一桶自己一天都用不完的。”

几人说笑着就分开，朝两头各自忙活越走越远。

肖凤不免问到，“不知这位是村里哪户亲戚？”

汪树英对这些人事最为熟悉上心，忙介绍，“这是下塘坳李家二嫂，她公婆跟咱们一个辈分的，你以后见到叫二嫂就是了。”

肖凤便默默记了，又问，“我看这位二嫂可真年轻，以为两个小姑娘是她女儿，没想到是她孙女呢！”

汪树英点点头给她解答疑惑，“二嫂比我大不了几岁，她结婚早，我嫁过来的时候，她家老大都要跟刚刚大妹这个大孙女差不多岁数了。老大也和他们一样结婚早，孩子也大。人家享福早，哪跟我们还在苦哈哈养娃娃呢！”

竟是这样，肖凤解了疑惑。那按照这样算算，这二嫂恐怕也就四十出头。难怪看着这样年轻。

罗丹梅听多了大嫂这种流于表面的夸赞之词，妯娌间也不和她打太极，“咱也就嘴巴上羡慕人家，要是大宇这会儿都给你生了孙子了，够你这个奶奶受累的，哈哈！”

“真的！”汪树英信誓旦旦地说，“咱们女人不就是带孩子养孩子嘛，养大子女盼孙子，将来大宇他成家了生几个大胖孙子给我带，累死我都愿意。”

肖凤带笑听她们说着，想到刚刚匆匆一面看到二嫂那细细的腿和粗大的腰，问说，“二嫂家几个孩子啊？”

“六个。”汪树英回，“三个儿子三个姑娘，老三老四老五三个姑娘都嫁完了，现在就幺儿李老六还没成家了。”

罗丹梅感叹到，“儿女一样多，二哥二嫂这可真会生。”

“男人哪会生啊。”肖凤知她只有两个儿子可羡慕人家有女儿的。

罗丹梅恍然大悟笑了，“倒是！哈哈。”

肖凤想到刚刚两个小姑娘，“我看两个小姑娘长得像，都是她大儿子家的了？”

“是啊。大儿媳妇没她会生，连生两个都是姑娘，还想要个儿子，政策又躲不过。先前看是又有了，小两口躲到娘家去了，两个小姑娘就她老两口带着。”汪树英热心百事通，家家户户的事情都知道一些，忙和她说来。

说完她又嘱咐，“这咱自己村里知道就行了，可不要说出去啊。”

这两年计划生育政策愈发严格了，一孩是儿子就要上环，一孩是女儿还会放宽再生一胎，若生来还是女儿便不会再允许三孩了。

其实对于公职人员和城镇居民，这项政策是更为硬性的，无论生儿生女，每家每户只能生育一孩，如果违反政策，轻则罚款，重则丢了饭碗。

但这规定能约束公职人员和城镇居民，却实在是很难管控乡下百姓。为了鼓励村民们积极响应政策，县里宣传颁布了许多政策支持。

首先节育手术免费，还额外补助十多块的营养费，另外比如一次性发奖励金50元，奖励化肥、种子，连村集体都会减免当年提留和义务工，等孩子长大了上学还减免杂费，中考还有加分。

然而哪怕是这样，也阻止不了村民们一定要有个儿子继承香火的决心，甚至一孩是儿子了，也还要再生个儿子才保险，男娃娃淘气，要是不幸夭折了呢？多子多福在大家看来都是很朴素的愿望罢了，为了这个愿望，躲避政策生育孩子就成了乡下小夫妻们的常态。

但少生优生已经确立为国策了，层层考核颁布下来，事关政绩考核，各级单位领导班子都必须重视起来。所以，为了督促乡村落实政策，除了组织村民听广播听大会进行宣传，乡里计生办的领导们，时不时也会下村下队来，挨家挨户普查落实。

汪树英怕肖凤和小晴两个新媳妇不知轻重，要是泄漏了消息那是断人香火亏大德的事情，她少不得要提点她俩几句。

小晴连连答应。肖凤点点头，却没在想什么走漏风声的事情。多子多福、传宗接代，多是不用吃苦受罪的男人和宗族才梦寐以求的东西，生孩子痛的是女人苦的是女人，他们可不会放在心上。

许是这个话题有些忌讳和沉重了，几人沉默了几息。

小晴看着山下又有人背了水上来，有个挑担的，便说，“嫂嫂我见你都是挑水的，你可真厉害！”

“啊？”肖凤茫然。

小晴笑着说，“昨天早上我在院坝里扫地，见你挑水了。我娘家那里和我们村里，我都没见过女人挑水的，那担子说是有将近一百斤呢，嫂嫂你一气挑了两三趟，你可太厉害了！”

肖凤却不以为意地笑了，“其实大家使使劲也能挑起来的，我娘家村里也有几个嫂子能挑得动。咱们种地的女人，力气哪有小的。”

小晴摇摇头，“挑水和背水还是不大一样。”

汪树英也说到，“是不一样。像我，能挑起来却是走不开，挑担子走路两个水桶会跟着一前一后晃荡，人不小心都会给带摔，在身法上还是很有讲究的。”

罗丹梅也附和，“我从来都没学会挑担子，做什么都是用背的。背呢好歹两个肩膀一起用力，挑担子就一边肩膀，我人都要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