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凤无奈笑了，勉强挣出手来回抱他，“你不弱，你只是心很柔软，但是其实又很坚强。强是多好的词吗？我不喜欢总是强调说自己很强的男人，讨厌不会流泪的男人，他们的心肠得多硬多狠啊。”

“你怎么知道我的心肠就不狠呢？”阳志邦扯扯唇，“我每次被欺负告诉了家里，开始他们将信将疑，后来他们就骂我没出息。那些五大三粗的男生几个人打我呢，他们都不敢拿人家怎么样，倒是怪我不强。我不想和他们说话了，不想和他们沟通了，把自己关在房里，他们就说我心狠呢。”

肖凤想到自己，叹息说，“如果心狠，那你应该像那些装得很强但内心脆弱到不行的男人一样，被说中了就怀恨在心，去暗中等着报复别人、攻击别人，甚至是报复社会，而不是只折磨自己。把自己关起来，是怕自己会失控伤害别人。”

阳志邦有些愣住了，他知道他是在折磨自己，但没想过他要失控走偏去伤害别人报复社会，可是，肖凤说了，他却发现真的有这样的可能。但凡不是绝望的时候一遍遍读过她的作文、描过她的字迹、写给她无法送达的信件的话。

“为什么？你是怎么想到的？”阳志邦不懂。

肖凤在黑暗中笑了笑，“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我家那位四嫂吗？”

阳志邦点点头，她感觉到了，“你见过或者听说过多少女人喝药上吊自杀死的？”

他仔细想了想，不是很多，但是真的有几个，以往都没怎么深想的几个，“下塘坳李老六的奶奶，喝药走的。桃花沟边上我那个生来就没见过的舅舅，那个舅妈在我小时候上吊死的，我妈去奔丧都不带我去，怕我害怕。还有一些听说的，但不认得。”

“那她们本身都过得怎么样呢？”肖凤又问。

阳志邦回想着，“李老六家不知道，听说是他爷烂酒，回家经常和他奶吵架，但是大家都说他奶喝药的头一天和他爷根本没有吵架打架，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突然想不通。我那个舅妈，听人说她总说日子太苦了没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她说了几十年了都活得好好的，大家都不当回事了，结果她突然就上吊了。”

肖凤嘲讽勾唇，“我家那位四嫂，大家也说她喝药前家里没吵没闹呢，也说她几十年都过来了活得好好的呢。其实她们经受的苦，大家都明明白白看在眼里呢，只是没人承认而已。她们也把自己关起来了，只是，她们关着自己的房间和房门，不像你的那么明白。”

她在说的只是她们吗？阳志邦知道不是，她曾经关着自己的房间和门也是看不见的。阳志邦从她颈窝里抬起脑袋来，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脸，对上她的眼睛。屏息听着她说。

“关着自己的房间和门是看不见的，但是她们也和我们一样在思考，思考为什么。想通了，就像我们一样走出来，想不通，就是她们的选择。当然，还有想偏的。”

肖凤深呼一口气，“我想过，应该要恨我爸我妈我妹我弟，甚至是我外婆，为什么偏偏那回她病了就没来照顾我妈，我想过我得报复他们。可是，我知道，我不能。我爸养育我，我妈生养我，我外婆，她竟是个外人。而我弟我妹……”

她顿住了，转去说，“我想我可以不活了，去那个我想要的世界。但如果没有我，我承担的就会落到我妹我弟身上，我不想他们像我一样。我嫉妒他们但我更羡慕他们，我想看他们过我过不上的生活，就能想象到没有意外的话我自己也是这样过的。所以，就这样吧。”

她这么坦然承认自己偏狭的阴暗面，阳志邦心里更难受了，他自己都不敢同她这样坦白，以前不敢，现在也还在犹豫。她连爱自己都不敢轻易说出口，心里就是备好了退路的，他怕自己坦白太多太快太早，会把她的人吓跑。

这样的光亮，一旦照过了，就放不了手了。她的身心和灵魂他都离不了。

肖凤早已不觉得这样的坏念头可怕了，她早已战胜了它们，“我想明白了她们，她们一定经过这样的挣扎，最后发现什么都恨不了，只能恨自己，等自己肩上的担子似乎终于可以卸下的时候，等到最后一颗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的稻草落下的时候，她们就被压垮了，就自然干脆地选择自决。

“如果在咚水镇没有遇到你和小娜和陈老师，如果我也用尽办法没有逃脱掉那样的命运，那我有一天，也会选择一瓶药，或者一根绳子，也或者一个池塘。”

阳志邦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攥住了，“不会的，不会的。如果，我说如果钟老三真的侮辱了你，哪怕你挺着肚子跑了被我遇到，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拉你一把，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也还是要站在你身边和你在一起。”

肖凤笑了，“我知道。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女人被置于绝望的境地，她们大多都会挥刀向自己，毁灭自己。而不是像那些不被允许弱的男人，他们如果感到了受伤和绝望，大多会挥刀向更弱的人，无法还手的人，报复社会，企图毁灭世界。”

阳志邦愣住了，原来，他连这点也像女人，难怪，“是了，那些没本事还要装着很强的男人，被人看一眼都觉得是被人看不起，在外面不顺心在外面受了窝囊气，只会回家打老婆打孩子，如果没有老婆和孩子，就会打猫三狗崽。女人们只会自己躲起来哭，太心软了，都被教得太乖了。”

肖凤听完摇头，“不，不是女人太心软，是男人们被纵容得太坏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心软才是正常。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你看我们现在的好日子，都是这么多柔软又坚强的心自我牺牲打拼来的，而且还在为以后为未来打拼着呢。”

是他桌上那本《毛主席诗词》，那是师父在部队时的标配读物，退伍带回来的，又教他拿回了家中。他一想就知道了她什么时候翻的，“白天空闲的时候看了？”

“嗯。白天活儿忙，不好一直坐着看篇幅太长的，我就看看诗词，还能背一背呢。”肖凤觉得，这比她在肖英的语文书上看到的那么多古代诗人写的诗，还要简练直白，还要好读好懂。

肖凤回到刚刚的话题，“你被他们欺负，被他们整，好像大多都是因为你样子上性格上像个女孩。像你这样的男生不会很少，我家大弟小时候哭哭啼啼，我爸和我妈总骂他不要像个小姑娘一样，要让他像个男人一样。”

“被这样教育的男孩很多，他们就会觉得像女孩是羞辱，所以要让自己变得更像男人。但要把自己变强变得像男人那太慢了，最快的办法，就是和那些大男人们一样看不起女人，说些日妈倒娘的脏话，这样就算不用把自己变强不用等自己长大，都能立即被夸是个男人了。你呢？” 说着说着肖凤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