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野菜都长老了,野地里的折耳根都开花了的时候,肖凤在竹林后那块地里埋下的折耳根的新芽破土出头了。
“一点都不老,又脆又嫩!”阳兴学夹了一筷子折耳根嚼得嘎吱嘎吱响。
熊顺芳对肖凤更是只有夸奖的,“幺儿真能干,这种得和山上挖的一样好吃!”
肖凤笑得合不拢嘴,婚后这几个月,她得到的赞美肯定比在肖家十年的都多。就像回到了她最开始辍学在家的时候,因为见她怏怏不乐,要哄她安心卖力干活,李幺娘和肖得恩还总是夸她,给她五分钱一角钱的奖励。
哪怕那会儿,她还只能挑起两支半桶的水,背起小背篓满满一篓的粗粪,扛半架子黄豆……他们都极尽肯定和鼓励。后来她能不歇气地连续挑五担水,背起最大的背篓插顶冒尖的玉米,扛上比她各自还高的满架子的麦穗……她是家里最大的劳力,连老爹肖得恩有时候都没有她能背能扛。但大家却习以为常了。
不知这个家对她的完全肯定和褒奖又能维持多久?不过,希望能久一点吧。
她也夹了一筷子,“我没有全挖出来,免得蔫了。爸妈你们随时想吃了,只管去挖。”
熊顺芳和阳兴学连连答应。
阳志邦往她碗里夹炒鸡蛋,“星期六我再去山上挖一些老根回来,再多种一些。天暖和了长得快,说不定再不久你的摊子也能上货了,野地里的折耳根过季了不好吃,你这鲜灵得大家准稀罕呢!”
那次去县城,两人在新华书店买了地图,也买回了做小吃的书,于是回来后,肖凤的米皮生意就开干了。才出正月那会儿天还冷,所以她只卖卖米皮,如今都快端午了,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凉粉米豆腐她也准备要上了。
明天就是赶场,就是她的小摊上新的日子,这些吃食不好保存,只能今晚做好,明天一早背到集市去现卖正合适。
白天忙完了地里薅草的活儿,下晚到家她就在赶工,阳兴学和熊顺芳便专门来跟她帮忙,米浆都磨了两大桶。阳志邦放学回来,肖凤就让他做的晚饭,所以一家子这才吃上。
“好啊。咱去挖回来就种。”肖凤本就有打算的,多他一起帮忙自然乐意。
第二天一早,阳志邦便载着肖凤到了粮站前的那条巷子。进深不过百来米的路段,前半段便是乐安乡的菜场,农民们卖个瓜果蔬菜的,基本都集中在这里。后半段因为靠近粮站门口了,便不允许摆摊活动。
肖凤的摊子就在最后一个位置,再后头离不远,就是榨油坊支出来的售卖部了。
李老头媳妇正跟粮站那大铁门的便门里小步飞快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桶油沉甸甸的菜籽油,那上头还瞟着一圈油润润的泡沫。她在榨油坊里混了个杂活儿,星期五卖油这事儿也归她干着。
李老头跟街上只有房子没有地,赁了煤油刘家在街外头的两块小土地种着,收些瓜豆白菜也能应付两口子日常吃喝,但要种粮食却是不够的。
所幸他俩没有孩子,李老头有这个看门的活儿,一个月工资十来块钱,他一个人的时候吃喝还算滋润,有了媳妇之后却是不太够了,何况还得攒些棺材本。李幺娘嫁过来后,便在街上寻些时有时无的杂活儿干着,也算家里多了些进项。
见肖凤和阳志邦来了,她便打起了招呼,“凤姐儿和杨老师今天还是这样早啊!”
“幺娘早!”肖凤和阳志邦笑着回了她。
阳志邦进了粮站里,扛了两张大木桌出来,给肖凤支起了摊子。肖凤往上面铺了红白格纹的棉布,将背篓里的米皮凉粉和米豆腐一一搬了出来摆上,又捡出菜刀、旋刀和干净的锡盆,最后把最底下的称拿出来。
“你快去学校吧,别迟到了。”接过阳志邦打来的干净井水,肖凤催着他走。
阳志邦掸掸衣服放下袖子,“好。中午我来找你。”
李幺娘看着两人分开,这才暧昧地打趣,“阳老师可真勤快,凤姐儿会调.教姑爷呢!”
肖凤笑而不答,看阳志邦骑着单车出了路口,正碰上肖得恩,两人不停留地打了招呼。
等肖得恩走近了,肖凤也喊他,“爸。”
“嗯。”肖得恩依旧没有停留,只简单点个头就匆匆进了粮站。
自打肖凤来摆摊,这都是常态了。肖得恩不支持在家的女儿做生意,但对于成家的女儿,他觉得这是小夫妻上进值得鼓励。
肖凤刚来摆摊的时候,没有像样的桌子支起来,只好带了一面筛子架在背篓上,米皮摊放在筛子里,也算是有了摊位。肖得恩来见了,便将粮站里闲置的两张桌子搬出来给她用,等收摊了再还回去。之后便一直如此。
王校长爱人刚把男人和孩子伺候完送出门,便拎着竹篮溜达过来买菜。
她照例到了肖凤摊子这里,见到上新货了很开心,“呀!今天还有凉粉和米豆腐啊!”
自打肖凤来摆摊之后,每个星期五她家餐桌上必上米皮。她家一儿一女,一个上二年级,一个在学前班,正经的饭菜不怎么吃,尤贪浪费钱的零嘴,什么洋芋粑、凉粉、臭豆腐、脆心糖,恨不能当饭吃。
在她看来,炸个土豆什么的也不难,那外头卖的还没她自己在家做的用心。校门口卖的那些,油是不知道炸了多少遍的,辣椒面也没有她舂的细,味精还放得多到发甜,偏偏孩子那嘴巴啊,就是外头的比家里的香。
直到肖凤这里卖了米皮,她回去拌上一回之后,孩子们才算又多吃上一碗正经饭。一来二去,她就成了肖凤这里的常客之一。
招呼客人这事儿肖凤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但现在已经完全驾轻就熟了,“对呢赵嬢!天热了凉粉米豆腐解暑,我就从这个星期开始做了。”
王校长爱人娘家便是姓赵,赵家就在街中段上开着个杂货铺,赵金宝家据说和她家祖上也是同宗的。这赵嬢在家里是老幺,她本有两个哥哥,二哥上小学的时候病逝了,只剩大哥。
而她丈夫王校长,也是乐安乡的人,不过他家是在崖山村。回来当老师之后,两人相识结了婚,赵家就折价把紧挨着的自己家的地块卖给了他,夫妻俩才修了现在的房子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