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进二月，村支书老李叔就挨家挨户来通知二里滩水库要出义务工的消息。到了阳家老房子，阳兴学热情招呼之下，老李叔便同他在堂檐里坐下来聊。

阳兴学听说这水库还兼顾饮用水，高兴得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啊，修好自来水就通到家了大好的事。”

老李叔骄傲点头，“确实大工程，发电、灌溉、防洪、饮水都全乎，只不过建成头一两年估计还顾不上用水，主要还是发电。”

熊顺芳拿了几条烟叶出来给他俩，“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赶不上，娃娃们赶得上也是好的。”

“大娘明理。”老李叔接了烟叶，笑眯眼地称赞，“我们这辈人真是什么苦都吃完了，以后娃娃们幸福啊！”

阳兴学两手搓着烟叶又问，“这么大工程，得出多少人啊？”

老李叔也搓着烟叶，“几千万上亿方咯！去年秋收后都干了两个多月。这回咱们周边三个县都得上，不过他两个县占地比咱们大，积累工也比我们要求多，两万五的人头，他们就各占了一万，我们这边五千人头分着出。这不，排了排现在轮到咱乡里上了。”

他取下腰间的竹疙瘩烟斗，“不过你俩都五十多了也不用去。”

“大哥，那我爸妈都不用去了？” 肖凤端了一盘子葵花，泡了茶，放到木架上给他们。老房子这里四个人都不用去，那就是顺便串门侃大山了。

老李叔抬头看了看她，心里犯嘀咕。按照李幺娘那边的亲，老李叔比李幺娘小一辈，和肖凤是平辈，肖凤叫他一声大哥确实没错。可肖凤嫁了阳志邦这个晚辈，嫁鸡随鸡，也该跟着叫他一声大伯才对，还依着老李家的叫他，他心里不大舒坦。女人嫁了人，就得当男人是个主。

不过谁叫他是李家旁支比人家低一个头呢。老李叔这才慢吞吞说，“土方工程活路重，年纪大了干不动。倒是水库周边山头、上游的荒坡都要配套的搞固土造林，这个活路轻些，每年也就这段时间能干，男的不超过五十五都得去，老阳头今年还是得去。”

阳兴学今年正是五十五，那确实还得干一年的。熊顺芳也五十五，不过女五十以上就不用去了。

“哪个时候开始啊？”肖凤问，这个她就得帮顶着去了。

老李叔抬了茶杯喝一口，“初二开始一直到十一，十个工干完，今年的义务工就算满了。”

肖凤连声答应，又回屋去继续忙活。

不一会儿，听到院里传来老大阳志国的声音，“大伯，爸，走，大宇他妈饭做好了，一起下去吃饭。”

肖凤抬头看看时间，十一点半还不到。大哥这村会计的工作果然不是白来的，平时可不见他对别个这样殷勤。

听见他去叫熊顺芳，又探头到东屋叫自己，肖凤在厨房里不出声。很快，就听仨人出了院子去。

*

二月二龙抬头。这天天才亮起来，肖凤就要同公婆还有三嫂一起，扛着锄头揣着干粮背着水壶，往二十里外的沙坡头去种树。

“晚上我做点好的，等你和爸妈回来吃。”阳志邦把整理好的包给她挎上，拉着她的手不舍得很。

他头一回比肖凤出门晚，又是眼巴巴看着她去那么远干活，心里恨不能自己去才好，“山上危险，别跟大家走散了。要不我下班还是往那边去接……”

“噗~”肖凤喷笑，抽出手摘了门后挂的斗笠往身上挂，“我又不是小娃娃。你好好做饭吧，不然我们回来又累又饿还吃不上几口热乎的，那也太惨了。”

阳志邦只得叹气答应。

他本是要帮老爹申请以资代劳的，但阳兴学节俭就是不肯，三块二一个工日，三十二哪怕是儿子给掏，他也肉痛。加上他觉得种树和种地没什么分别，轻省得很，坚持要自己去干。

老阳家的义务工，阳志邦和老三阳志伟一样，非农人员不用出工。大哥阳志国虽然不是正式工作干部，但是正经的兼差工作人员，可以减半。就大嫂和三嫂是必须出全工的。

土方工程累，公开安排上基本是安排男工，不过由于工程分配，筑南县的男工数量轮流也够，女工就都安排到更为赶时间的造林这边了。

肖凤和婆婆是来帮阳兴学一起分工。三嫂罗丹梅是干自己的份。大嫂没同来，她怕阳志国一个人干不动，和他一起先去大坝那边了，说是等干完那边，阳志国再同她来赶造林这边的工，两个人一起干，倒也来得及。

义务工也不严格登记身份证，每天干完自去报名字划工时就是，花钱请人代工，或是夫妻俩互换都是经常的事。这义务工上头是分了男女体力差别的，其实实际操作干起来，农村劳动妇女扛重活和男人一般无二。

中午时分，大家坐在山头上吃窝窝头。阳兴学指着远处几个隐隐绰绰的山峦曲线，一一同肖凤这些年轻人说各个山头叫什么名字，水库蓄水范围就在几个山头合围这一片。

“竟要建这么大！那得搬迁多少人哦，不知道搬迁补偿多不多？”罗丹梅问。

“这片荒是荒了点，不过估计也搬了上千人的。”这个阳兴学倒还真没和老李叔聊到，“补偿款再多，再是分了房子到集镇上去住，可土地也淹了，农民的根就是土地，离了土地还能做什么赚钱吃喝，划不来啊，只是没办法咯。”

来干活的都是老农民，大家都十分认可阳兴学的话，一时间都觉得搬迁的人太不容易了。

“这水库建起来首要是发电，咱这一片说不得电费就降下来了，家家都通电，生活方便了。说不得再来外地的老板建些厂子，大家挣钱的路子就多了呢。”肖凤也加入大家谈话。

她想到听那新闻广播里说的，这一片要建很多水电站，都是输送到东部沿海那些城市，去支持建设。

改革开放在这乡下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大的影响，但东部那些试点城市都发展得如火如荼的，还鼓励民间兴办工厂。当地的劳动力哪里够用？都说预计几年之后需要几万几十万的劳动力呢。

他们那些地方能建厂，这山里为什么不能，这里用电还方便。就算来山里投资不划算，那县里省里肯定也还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