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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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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家的第四巡酒席只摆了堂屋里的四桌,有两桌甚至都没坐满,还是二赖子那等脸皮厚的吃过头一巡了又来坐下才满员开席。

这巡酒席结束之后,阳家的接亲队伍吹着唢呐进村了。

听说接亲队里竟然有辆吉普车,一时间聚集在肖家这里的人都轰轰然下了山往寨子里去,就为亲眼看看这豪气的接亲队。

吉普车是真的,开车的正是请了一个星期假来喝喜酒还做伴郎的陈思道。他嫌自己摩托车过来参加接亲不方便,便开了吉普车来,刚好年前他才考下来了驾驶证。

最重要的是他还带着姚小娜,比起在摩托车上相拥在一起招摇过市,他不舍得来去叫她吹冷风。好吧,其实他也想的,是姚小娜坚决不肯。

这吉普车也不是陈思道借来的,就是他老子爹的。

老头一年里也开不上几回,这吉普车买了两年了老头根本一次没开上,连接姐姐回门和有时候家里开出门,都是叫他秘书来开的。老头单位还离得近,平时自己都骑单车上班。实在有公务要出远门,局里自然有公家的车给他用。

当然,开吉普车来,他也是存了给好朋友婚礼撑场面的意思。

此时这车头上挂了大红花,一会儿是给新娘子坐的婚车。

另外还有两辆挂着红布的拖拉机,一辆是塘坳村生产队的,一辆是从桃花沟生产队租借来的。阳志邦的大哥阳志国是村公所的会计,早早就跟两边打好了招呼,不然这良辰吉日结婚的不少,再是省吃俭用的农村人也有人家愿意掏这几块钱租去接亲。

除了这三个大机器,车队再有就是单车了。阳志邦自己有一辆,两个哥哥家也有,加上师父的,还有村里兄弟的,就有八辆了。

整个十一辆的接亲车队,一会儿加上送嫁的,不得弄出好大一个迎亲队伍来啊!大家直呼开了眼了。肖家寨的人和远道而来吃酒席还没走的人,都看呆了。

先前他们见了肖家那三个大嫁妆柜子,和那堆成小山包的被子褥子,还担心来接亲的拿不下,大家还都说要帮他们送过去呢,眼下看是不用担心了。

众人看了热闹,跟着接亲队的人又上来了肖家,整个院子再度人声鼎沸、唢呐喧天。

肖凤只管坐在她老子娘的床上等,外头的热闹跟她有关系也没关系。等到需要她动作的时候,已经近黄昏了。

媒人和大嫂陪着她到堂屋,拜了画像,拜祖宗神位,拜了父母,又拜族亲长辈,眼花缭乱地一通拜完,便又把她领了回去。她坐下后大嫂便叫肖英要帮她化妆就抓紧,因为下面再出去,就是出门了。

大嫂嘱咐完打里间出来,见送完彩礼瓷盘的李幺娘站在外间,便说:“叔娘,凤姐儿在化妆,你当娘的还有什么贴心话便抓紧进去同她说吧。”

“哎。”李幺娘抿抿嘴把嘴角翘起来,强笑着答应,却看着里间在犹豫。

大嫂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只管站在了东侧间连着堂屋的门口,盯着堂屋中嫁娶两家的主事人和媒人以及肖得恩的言语动作。

堂屋当中婚嫁两方主事男人们你来我往地说着那吉庆的四言八句,不一会儿,接亲主事人阳志国抬着那大红喜字的大瓷盘递给肖家的送嫁主事人老幺爷,盘中整整齐齐码了圆圆的一圈新崭崭的大团结。

那是早先就下定的彩礼钱,这会儿拿出来是走必要的礼仪过场。围观的人都在默默数到底有几张。只是那票子太新,又摆得太密,怎么可能数得清。

观望的大嫂眼下根本来不及把这些钱看在眼里,一见主事人动作了,她立即返身往里间肖凤那里去,并未注意到还站在外间的李幺娘。

她连声催促,“凤姐儿,快快快,要出门了,再看下你的衣服鞋子理顺了没?二妹,一会儿到了门口你别等跨出门槛,立即就撑开伞遮在凤姐儿头上,免得忘了。鞋呢?鞋放哪里去了……”

肖凤正被肖英拘着不许动给她化妆呢,闻言眨了下眼睛便要转头去看。

“哎哎哎!不要动不要动不要动!”肖英连声叫着,敲着手指拿掌根拨正她的脸,继续给她描眉毛。

这眉画完肖英还想给她脸上上妆,肖凤才叫大嫂用棉线开过脸,还觉得皮肤有些辣辣的刺痛,坚决拒绝了擦粉。所幸那不下地不晒太阳的宽仁规矩似乎挺有用,她本不黑现下更白了不少,肖英勉强说那粉就明天再给她擦。

躲过了擦粉,抹口红肖英是坚持不许她再溜的,横竖不能叫男方那边看了觉得太素净。

大嫂一边催一边再次检查自己作为全福人的全套物品,把红线扎在肖凤的头上,又给她插上李幺娘给银簪,妆扮叫肖英弄了她就不用费心了。一会儿哭嫁给肖凤擦眼泪的红帕子她捏在手里呢就没放下,还有衣兜里的四喜果也都在。

好了,检查完没问题了她大大松口气。头回做全福人,她以后能否稳坐全福人头把交椅的位置就看这一场了,事关喜钱营生呢,她必得尽善尽美。

对,还有一项很重要的,她这个全福人给新娘子的压箱底。这当然不可能她真的自己掏钱去压,李幺娘请她做全福人的时候就给好了。

李幺娘一共给了她十二块,十块是她的全福人喜钱谢礼,那两块就是给她用做全福人的压箱钱。这会儿她也打衣兜里掏出来,是她事先用一小块红布包好的。

“凤姐儿,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压箱底,以后日子有底气。”她说完套路的福气话,把红包塞到了床上的红布包袱皮里,又把剩下的一根红线栓在包袱上面。

这红布包袱里头是肖凤的一些随身洗漱用品,一会儿由肖英给她背着,肖英会随行到阳家去。她既是亲妹妹也是伴娘,跟肖家正式请的伴娘小二妹凑成双数。

新娘的伴娘最好是两人,送嫁人数必须是双数,这和新郎的接亲人数必须是单数刚好相反。因为这习俗规定了,出门后的新娘便是新郎家的人,她一个人加上来接亲的人,就是双数,寓意成双成对圆圆满满。

“好了。你自己照照看。”肖英给肖凤抹完了口红,又戴上了她打林城特地买的假头花,这才拉着肖凤起身,去照李幺娘那嫁妆柜子上的大镜子。

镜中人英气的浓眉修窄了秀气了许多,又描了眉尾修长,别有风情。丰润的嘴唇抹了从未用过的口红,突显又不突兀。双眼皮大大的杏眼,瞳仁在电灯下盈盈有光。黑压压的及臀长发被肖英编了盘高,上头除了扎的红线和插的银簪,还夹戴了一并两朵开放得娇艳的红玫瑰花。

肖英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美丽心得,“林城那些头花样式好多,好些都是碎碎的花串,我看着不大好看,一眼就相中这一个,干净利落得。老板娘还说这花朵大,样式压人,不好卖。我在她那镜子里对着自己头上比划比划,可好看了,就觉得肯定也适合你。”

肖凤对镜笑了笑,“好看的。”

她们是亲姐妹,虽然不是双胞胎,但身形像,连样貌也像了六七分。以往除了肖英上学穿的衣服,平日里两人的衣服互相换着装都是常有的。她戴了好看,肖凤戴了就差不离。

肖凤不由在心里叹口气,和家人便是至此分离了,心里难免有些伤感。但也倒不是想哭,她现在整个人是懵懵的,没什么哭的想法。

这婚事才多会儿工夫,已经叫她听了看了太多叫人惶惑的所谓习俗,其间还充斥着大量的封建糟粕,叫她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再被一墙之隔的堂屋那热闹一吵,脑袋里更是不得片刻安宁。

明明只是在屋里坐了一整天,竟也会坐累坐疲惫。

虽是为着私心自甘入了这婚姻围城,但想着光婚礼的习俗已太多叫她不能接受,而婚后,更要在她原本身上压着的几座大山上,再加一座夫权的大山,她止不住地有些茫然。

她突然不敢确定起来,换作谁在高位,都很难拒绝权力的诱惑吧,阳志邦真的会例外吗?

然而时间已经来不及让她再多想了,婚礼的流程紧锣密鼓推着她急速往前走。

一切准备就绪,大嫂转身出去堂屋,走到肖得恩跟前。

新娘子可以出门了,这虽然是早就算好的吉时,但在送嫁仪式中,下达指定还得由新娘子家的主事权人来。

这个时候,就是送亲主事人老幺爷也越不过肖得恩去。只有他放了话,全福人才可以去请新娘子出门。

这是这样清晰明确的父权和夫权的交接仪式。

很快,在接亲主事人阳志国的两次真心走流程和假意催促之下,肖得恩就点了头。

院子里,接亲队伍和送亲队伍的唢呐师傅坐到了一起,他们都是业内的老师傅了,也都认识,正围炉烤火聊天。见阳志国来到大门口招手,几人眼神一碰,默契地拿起了唢呐,擦擦哨片含进嘴里。

《发亲调》在院中响了起来。

大嫂立即由堂屋返回东侧间,这时李幺娘才跟在她屁股后面进了里间。若非再犹豫下去真的没时间了,她可能还要继续在外间站许久。

对于肖凤这个大女儿,她的心理一直很复杂。十多年来,她是陪伴在自己身边时间最长的,长过肖得恩,长过其他四个孩子,甚至长过了她在家当姑娘时和自己老子娘相处的时间。

都说母女可以亲得像姐妹,无话不说。她确实是跟肖凤几乎无话不说了,对肖得恩的抱怨,对农活儿的叫苦,所有好的不好的,除了跟肖凤她也没别人可说。

只是,她俩却没有亲得像姐妹,甚至没有亲得像母女。

她自己还未出阁时,跟她老子娘都会撒娇卖乖,有什么烦心事也会跟老子娘掏心掏肺。嫁肖得恩这个事情,就是她老子娘帮她在她老子爹跟前说尽的好话。

但她跟自己的女儿肖凤却好像没有过这样的时光。

她甚至要忘了肖凤小时候也会粘着她、赖着她的样子,那会儿她不过瘦瘦小小的一个,长到两岁了还口齿不清,被人笑话几回之后便不怎么说话,要什么就颠颠小腿跑来拉着她去指。

这是刚刚李幺娘想起来的。那时她那么小,哪里记事,肯定是不记得的,别说她了,就李幺娘自己,也都快忘了,不知道为什么在今天却突然想了起来。

肖英出生之后,她的精力更多放在了奶娃娃身上。她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肖凤口齿就清晰了,也许因为有了妹妹,知道自己是大的,自己就开始懂事起来。

后来随着肖林肖华接连出世,她很快就长成个持重的大姐姐了,不仅家务上是自己的好帮手,下地去也是半个壮劳力。到肖珍出生的时候,家务都靠她了,地里的活儿也有一半在她肩上。

粮站来了那个吴会计之后,她跟肖得恩矛盾频发,开始的时候更是一不高兴就丢下家里这堆烂摊子往娘家去告状。她想着这摊子肖得恩回来自会收拾,实则也明白他早出晚归的,都是肖凤在收拾。

连她老子娘都说肖凤比她还像个当妈的。这话她心里其实也认。肖凤心里主义正,沉稳持重,性子最是像肖得恩。因而她同这个女儿相处时,不自觉用着同丈夫相处的方式,争吵、责怪、使气。可笑的是,便是肖得恩,她的丈夫,也不曾十几年这样如肖凤成天陪伴她。

终究,母女俩相伴的十几年里,她早习惯了肖凤就是乖巧听话、任劳任怨的,一些逆反的行为,也是那钟家的亲事之后才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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