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自那时起她才开始发觉,她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而她也跟自己似乎无话可说,甚至渐渐竟也跟肖得恩对自己一样如出一辙了。
但是她爱肖得恩,那当然也爱肖凤。只能怨怪是因为经年累月的相伴,她听多了自己的抱怨,才叫她们再亲近不起来了。而如今,也没时间亲近了。
她跨进里间,只见侄媳已催了肖凤自床沿起身,随即拿红帕子举到肖凤眼前遮脸,很快就扶着肖凤走出来坐在东侧间门槛摆着的板凳上。
见到新娘子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唢呐也换上了《离娘调》。
李幺娘哽在喉咙里的还没想好的要同女儿说的话,眼下却是啥都来不及说了。
她跟着人潮转,想到女儿这一出门就是真的嫁出去了,以后也难免要跟自己一样经历许多酸楚难言的生活,她情绪翻涌泪意上来,眼前开始朦胧。
肖珍抱着皮鞋打她旁边过,冲撞得她一歪,晃掉了她蓄满眼眶的泪水。众人的目光都在亲妹妹给嫁出门的亲姐姐穿鞋这重头戏上,除了一些当妈的,几乎无人注意到她。
兵荒马乱和人声嘈杂中,只能跟着流程指令走的肖凤穿上鞋,把手里捏着的红包给了肖珍,门口站着的肖林蹲下身来,在大嫂和肖英的搀扶下,她脚不沾地伏到肖林背上,被背了起来。
视线拔高,背着自己的弟弟沉稳有力地站起来,原来自己从小带大的弟弟不知何时已长大了,有了成年男人的力气。
他以后还得背肖英背肖珍,把姐妹们一一背出这个家去,只留下他和肖华。没人问为什么女儿都得出去,只能儿子留下,大家只默默遵守着这些习俗好几千年。
肖凤混沌的脑子这才慢慢感觉到了难过这个情绪,也不知是为自己的姐妹、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家人,还是自己。那些出嫁的姑娘也会像自己这样想吗?
“凤……”李幺娘哑着嗓子追上来,被门槛拦了一下,叫肖凤的名字一半吞了音。
好在肖凤是听到了,肖林也听到了,背着肖凤一起回头来。
李幺娘的眼泪断了线一样掉,在脸上绵延成一条河,她突然迈过门槛扑上来拉住肖凤的手,梗着嗓子说,“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日子。”
她脑中一片混沌,早先媒人教她要说的那些套路话,什么孝顺公婆敬爱丈夫,什么听公婆的话莫耍性子,什么忍让三分宽厚容人……通通都忘了干净,嘴里反反复复的就是这一句好好过日子。
肖凤眼眶一红,肖林已背着她转身来到堂屋门口。
肖得恩站在最里面那面墙的壁龛下,背后是主席像和高高的天地君亲师位。看到肖凤到了大门口,他脚下动了动,终是定在那里。
送嫁讲究一个“父亲守礼克制,母亲真情送别”。
出门这个环节,母亲可以哭,可以跟到门外,跟到送上车才止步,但父亲绝对不可以。父亲要是不够沉稳严肃,但凡追了一步,都是没有骨气低头求人,更甚要是父亲红眼落泪了,会被说父亲没出息会叫女儿在婆家抬不起头来。
别人家的父亲,可以站在院子里,不济也能站到堂屋门口,不远不近地送女儿出门。而肖得恩自幼是孤儿,不是有福人,便连离得近一点送嫁都不能。
按照习俗,他只能提前退到堂屋里去,远远看着。
肖林跟着老幺爷的指引停在堂屋门口,等父女做最后告别。
肖凤朝肖得恩看去,只见他绷紧一张脸,因刚刚接亲的敬酒多喝了几杯,瘦削的腮颊浮起一些潮红,显得眼睛不那么红了。
想到老子爹曾和自己道歉说对不起自己,认错说不该让她辍学,肖凤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嫂却没递上红帕子来遮脸。
肖得恩仔细看了大女儿两眼,咽咽喉头才说,“小凤莫哭,我肖得恩的姑娘,笑着出嫁都要得。”
肖得恩摆摆手,像是冲着肖凤,也像是冲着停留在院里等待他指令的接亲队伍。
“好好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肖凤眨眼把没落下的泪咽回去,肖林便继续背着她出发了。他已经和肖凤一般高,几个大步就出了院门。
他一走,送亲队的唢呐师傅吹起了《上轿调》,新娘家的媒人并送亲随行人等,紧跟其后出了院门。
接亲队的唢呐师傅还得遵守主客身份,此时男方是客,他们还需待在院中等候接亲队一起出发,但已响应改调吹奏了《上轿调》。
接亲队等人都候在院子角落,出门哭别的时候,他们是万万不能靠近的,也不能直视,否则便是有催促分别的意思,显得太过着急和无情。
*
这一带婚俗,新娘子不盖红盖头,但是从出门到进新郎家的大门之前,只要在外面,红伞不能离开头上。小二妹个子矮,没法给被肖林背起的肖凤撑伞,也赶不上他的步子,这会儿伞是肖英紧靠在旁边给撑的。
看着红伞走出些距离了,在送亲主事人的指挥下,按既定安排,寨子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纷纷合力扛起嫁妆柜子、缝纫机,拎起录音机,媳妇婆子们也抱起棉花被子,挑起碗筷盆桶等物,追着前头那红伞,往村口的接亲车队走。
新郎家的媒人看着送亲队伍走完了,才提示接亲队伍可以出发,于是接亲主事人这便指挥着接亲队伍殿后跟上,有一把子力气的人们得上去主动请示帮忙,给送亲队伍扛的搬的抬的搭把手。
李幺娘跟着人潮追到院门口,不住地淌着眼泪,泪眼朦胧地看着肖凤的身影消失在田坎下,她终是倚在门边呜呜呜地哭出了声。
“幺娘莫哭了,莫哭。”肖家几个伯娘围着她,将她搀扶住连声安慰。
肖大伯娘掏出自己的手帕来给她擦去眼泪,“幺娘别哭了,大叔都叫女儿不哭笑着出门,你别哭了,别叫凤姐儿走得牵肠挂肚……”
说着她又觉得这意思咋跟人不是嫁了而是死了一样,便想换个什么词,但想了好几个,横竖都更像把生离作死别,只得讪讪住了嘴。
看着新娘子出了门,好事的宾客自然不会继续呆在肖家院子里,也成群结队跟上去看热闹。
大家不住眼地打量新娘子,直到确认了肖凤出院门都没落泪,甚至没有哭嫁的打算了,便有人带头议论纷纷起来。
“还真没哭啊。”
“这有点不合规矩了啊。”
“不哭不热闹,不哭不好看。”
“新娘不哭,娘家无福。”
“不哭不发,越哭越发。”
肖凤的大舅舅是送亲带队人,舅妈是送亲队伍的随行亲友,送亲队更是都肖家李家的直系亲属,听了这些话自然不高兴。大家互相对对眼,自是要呛回去的。
“怕是听错了老祖宗的话了吧?”
“那是新娘不哭,娘家有福!”
“就是,新娘不哭,夫家也有福!
“新人笑嫁,喜气满家!”
有人挑了头,那看不过的和接亲的也纷纷开腔助阵。
“肖家这不哭都发,别家就是哭倒长城怕是都发不了一点。”
“哈哈哈哈哈~”
“是,肖站长都说了,他家姑娘笑着嫁都要得。”
“别哭了正好,合该留着给别家哭,叫他们也发一发。”
“哎呀,那不就是叫先富带动后富!”
“哈哈哈哈哈哈~”
在大家的说笑声中,肖林背着肖凤到了村口。
前头带朵大红花的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大梓木树下,车门紧闭,车上没人。
按照习俗,陈思道这个伴郎,既是接亲队伍人员又得充当司机,他早下了车站在门边静候,得到新娘上了车,主事人也上了车,他才能上去发动车子走。
新郎阳志邦呢?
这婚事涉及的各个配角身上都有习俗规矩一大堆,那新郎要遵守的更不会少。
阳志邦这会儿由他家里侄子陪着,远远站在老前面的路上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