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肖凤,阳志邦自然了解自己的父母,知道他们不是嘴上的道理,说的就是做的。这一点他受教颇多,也是比照着他们做,更要青出于蓝。
他答复母亲,“是。我一定好好把饭碗端好,不叫你们操心。家里我只要有空也会好好理着,不做甩手掌柜,不把心疼你们和肖凤只放在嘴巴上。”
“爸,妈,我和志邦会好好扶持着过的,你们放心。”肖凤也顺着回了,“这种地的老把式还得是你们,要分给我多了,我种不过来反倒浪费。我跟家里的时候也是我妈带着才有样子,以后也得麻烦你们多带着。”
阳兴学坐在灶前烤火抽旱烟,慢慢喝着一小碗底的酒,一天辛苦劳动下来他就爱喝两口,好睡觉也不耽误事儿。他默默听着老婆子和儿子儿媳说话,他是个不多话的性子,家里多是老伴说什么就是什么。实在有意见,他才会开口说两句。
熊顺芳看他不说什么,就直接做主了,“成,就给你们少分点。这两天地里没什么活儿,我和你爹在山上铲草烧灰,弄完之后就开始背粪下地,到时候带着幺儿一处处指给你知道。”
肖凤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这幺儿是叫的自己。
幺儿在这一带一般就两个意思。最小的儿子,没起奶名就直接叫幺儿。还有就是对最宠爱的孩子,无论长幼不管男女也爱叫幺儿。
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在有肖林之前,肖凤也是被肖得恩和李幺娘叫幺儿的。好些年没听过了,她都要忘了听到这个爱称的时候,宠溺和爱怜是这样明显,叫人不禁觉得自己就是对方亲生的孩子。
孩子都心疼父母,见不得父母辛苦,肖凤说,“那我明天也去和你们一起干。”
“那点活儿还不够我和你爹干的。”熊顺芳想也不想就拒绝。
又说,“你刚嫁过来,先把你们小家里理清楚就行。尤其你嫁妆那些,自己细着清点收拾一遍,那是你爹妈的心意,也是你以后的念想,这老房子几十年了耗子多,别给你祸害了。”
熊顺芳是早早就没了父母的孤儿,在兄嫂手下吃尽了苦头,又自己找了阳兴学这样的赤贫对象。他搜刮尽了家财,也只有半口袋烂苞米送去做彩礼,兄嫂自然不高兴,哪里有什么嫁妆给她。连她能跟着阳兴学走,还是他承诺说以后会补上二十斤好黄豆,才叫兄嫂松了口。
成家后的日子人人看着都说苦,两人开始就住着阳兴学自己搭的那个破窝棚,但她只觉得和原来比那简直过上了神仙生活。
后来闹还乡团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逃亡过来的接生婆,偷偷把人收留在地窖,阳兴学也是个心软的,没把人赶走还帮她遮掩。可惜那接生婆被打得内伤太重,没几天就死了。
临终前,接生婆把自己的手艺和一副治疗妇人不孕的土方子传给了她,叫她一定要传承下去。磕过头,依着师父的礼把人埋葬了之后,她就捡着这手艺做了起来。
她帮助了好些生不了的女人。不会生的女人就是没有用的,嫁人也会被休回来,娘家也不会养着她,在这乡下,不能生的女人是没有活路的。她也亲手接了很多生命来到这世上,可以说,这辈子她过得完全没有什么缺憾,她也不会羡慕别人。
非要说有,那她唯一的遗憾就是父母,唯一羡慕的,就是那些新媳妇的嫁妆,羡慕她们有那份念想。
她的父母别说给她留下什么东西,就是样子她都完全不记得,只有两座小小的土坟,叫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念想。所以,她对女儿的嫁妆,对儿媳妇们的嫁妆,都会细细嘱咐着,生怕叫她们以后也有缺憾。
阳兴学听到这里也才开口,“等开始盘粪肥了,有哪些要叫你知道的,我们会喊你。”
两老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晚辈也就不再多推辞了。两人抬着那些分给他们的口粮家用回了东侧间,以后他俩就自己管自己吃喝家用,过自己的日子了。
*
阳志邦把窗台下的桌案掉了个个朝北面向床这边,伏案快速认真地写着教案。
肖凤泼了洗脚水拎盆进屋,他抬头看一眼,“你先睡吧,我把教案写完再睡。”
心中本有些紧张的肖凤松了口气,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写完?今晚是不是就要圆房?心里没底反而更忐忑了。
不该这样的。她把盆塞进门口的盆架底下一层,暗暗深呼吸调整自己。
这是要和她过一辈子的人呢,这个关卡得过,他是她的爱人不是吗?以往亲密相拥的时候也有些渴望他不是吗?其实想想这事儿也没什么,只是她因为那个阴影心理有些复杂而已。
“那你不要熬太晚不然明天上课没状态。” 她不再瞎想,反正她先睡着了不惦记这事儿就不怕了。
“好。”阳志邦头也不抬奋笔疾书。
不过,“今晚咱们不圆房了吧。你工作弄完好好休息。回头再说。”
她先摆明自己的态度,总归能拖一天是一天,两人这才生活在一起呢,适应一下说不定就好了。
伏案疾书的阳志邦可算抬头仔细看她了,见她咬着下唇不自知的紧张样子,“……好。”
答应后他又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写教案去了。
他声音里没什么不对劲,肖凤刚刚和他对视也没看出来他眼里有什么不满意,都是一副寻常样子。这便放心了,闩了门封了火,直接进里间睡觉。
新拉的电灯装在了中间的楼梁上,里间被竹墙隔开了,但中间预留的地方是敞开的挡不住光线。下午收拾的时候肖凤就拿了块床单缝了穿绳挂上,除了顶上和底下,中间那一大半是挡住了。
不过到底是整竹一剖二做的竹编墙,缝隙大也漏光,电灯亮得扎眼,肖凤便翻身侧着朝里睡。
阳志邦写完教案时已将近十二点了,她早已睡沉,呼吸舒缓绵长。他轻手轻脚睡到另一边,才发现她已经把另一条被子收起来了。床上只她自己身上盖的那一条被子,还给自己留了一半。
轻轻掀开被角趖进去,被子里满是她身上的暖融香气,他不自主就燥热起来,不得不搭着被子离她远一点。她呼吸的频率突然变了一下,吓得他一动不动,再看她明月似的一张脸兀自朝自己睡得无知无觉。
他心里庆幸没给她吵醒,不过又有些好笑。先前提要求的时候明明那么紧张担忧,现在竟然还能睡得这么没警觉,到底是对自己没有设防,甚至是完全信任的,身心都是。
他屏住呼吸慢慢凑上去,跟她额上偷了一个浅浅的吻,这才关了电筒放好睡觉。
今晚不圆房嘛,她的意见他尊重。不过他的意见,她也会尊重的,他知道。
*
咯咯咯~
十七的月亮挂在西边的天空,距离黎明尚还有些时间,鸡圈里一声鸡啼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不知道是哪只小鸡睡懵了,把森冷的月光当成了日光。
这声鸡啼叫醒了肖凤,她给憋的,昨晚睡觉前忘记去上厕所了。
一睁眼,她就看见阳志邦的脸放大在她面前,他人劲瘦头脸也小,不过五官大轮廓也深刻,哪怕光线再模糊也依稀看得分明,何况现在两人的脑袋相距不过两拳。
他还挺听话的,她说先不圆房,他就乖乖的跟自己保持距离,连睡到一个被窝里了都没伸手伸腿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