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都忙什么了？”又添了一碗饭回来，阳志邦肚子没那么饿了，嘴里有闲聊起了天。
肖凤随口答着，“没什么。一天里门口倒是来去了好些人，跟我说话教我认人，我叫进来坐也不进来，就站着说几句又走了。倒是下午大嫂和三嫂来和我坐了会儿聊天。”
阳志邦知道这些人是来看她的，因为这是他新娶进门的媳妇，从夫居的女人，以后一生都要在丈夫这边的人际关系和人情社会里度过。怕新媳妇脸嫩不好意思主动融入，这村里的邻居便会热心地自己跑来认识她，看新鲜的同时，也好叫她尽快融入这个村子。
人人都会为她打上“肖凤属于阳志邦”这个符号，甚至，族谱上，墓碑上，她的名字会被冠上他的姓氏，想到这个意义，他心里那黑暗的甜蜜根本克制不了。可是，他又十分清楚，这些分明就是将她彻底视为一个物件而不是一个人。
他能切实地为她感到窒息，因为他无法否认，自己的如愿是建构在她的痛苦之上的。这社会所有的规则都准备好了捆绑她，尤其她一脚踏入这段婚姻开始。但她是清醒着踏入的，她知道关键所在，她可以撕破这些束缚飞走。
她不清醒就好了，他这样想过，可他知道不清醒的肖凤只存在于他原先的记忆里，甚至可能也只是他想象的，不清醒的肖凤可能根本不存在。但他更知道，他爱全部的肖凤。从她的眼里看见他开始，在这双淡然又看尽一切的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他就已经沦陷。
大丽说，她叔娘是神仙娘娘。他深以为然。神仙用淡漠又悲悯的眼神，见天地见众生。谁不想要神仙看自己一眼呢？何况，神仙不仅看见了自己，还把自己看进了眼里，看在了心上，哪怕只是一点点。
为了逃避小时候的伤害，他看了许多的书，思想解缚任意驰骋，让他从憎恶自己的肉身到接纳，让他得以重新站起，继续做个活着的人。他无比感激这个经历，也因此获得意外之喜，能跟得上她的精神世界。
可精神世界的自由，又让他生出抓不住的和可能掉队的忐忑不安。此时，他只能庆幸，她同样束缚在这副肉身。他拿思想没有办法，他只想，让她更爱自己一点，至少在独占的男女爱情上，只爱自己，因为只有她自己不舍得走，他才能真的和她相守。
从物理决定论上来说，他的想法完全可行，因为思想不可能脱离躯壳存在。若从量子态边缘假说来说，那就是肉身消亡之后他也不会放手的追求。于她，他信奉，诸般妙法，为我所用。
可惜想到这份爱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懂，他又苦涩得很，只能嘴上干巴巴地说，“都这样的，哪家新媳妇进门了，他们总要跑去看。”
肖凤也不奇怪，肖家寨也这样，只继续说没说话的话，“暂时用不到的被子我都用蛇皮袋装好了，还堆在堂屋里呢，一会儿你跟我搬了楼梯来一起挂。”
阳家那楼梯，本来就是放在堂屋里架在西侧间楼上的，那边楼上储了粮食，平时阳家老两口上下方便。这是为了办酒席才扛到了西墙山尖下面，昨天拉电线用了一遭，因堂屋还堆着东西不方便，用完又扛回了山尖下。
这楼梯是阳老爹砍了一整颗杉树锯出来的，直溜溜地一剖三半，两边作了梯梁，中间改锯做了踏步板，做好足有三米多高，是全村最大最长的一面梯子，时不时都有邻居来借了去用。
肖凤大半个下午和两个嫂嫂聊天，也不算不着边际。根据她们说的事情，她也琢磨明白了，阳家在这村里虽是外来户，能跟邻里处好关系，明面上不受到什么欺负和排挤，能开门立户起来，真下了不少工夫。
这是光靠做老好人温温和和都不够的，还要在许多日常事务上，比如这小小的“通天梯”这样，得实打实给邻居们提供了实惠、帮上忙，人家几代几十代扎根在这里的人，才能接受了这外来户。
难怪他小时候会有那样一段时光。父母为了生存不得不和气待人甚至有些随叫随到，哥哥们则因为受不了父母的憋屈反其道要强钻营，他跟他们都隔着代沟，又生得瘦弱好欺，那两种教育模式如何强加给他就都没有作用。
他只得自己消化和学会冲破枷锁。所幸，他找到了一条合适自己的生存之道。
阳志邦也想起了那楼梯在外面，不过这事早上他就说好了的，自然答应，“嗯，吃完饭咱就去挂。”
堂屋是一户人家顶重要的地方，大房小事祭拜祖宗都得在这里进行，所以必须空旷敞亮，不会在半墙上做楼板放粮食杂物。这一带民居基本是悬山顶的土墙房，层高一丈，脊高多在五米五，所以在梁上悬了竿子挂那些被子褥子的，老鼠就窜不上去祸害不了。
要把被子挂到那么高的地方，没有那面大楼梯是不行的。可那梯子太重了，肖凤一个人根本就扛不起来。不止女人，纵是力气再大的男人一个人能扛动那楼梯，也还需要有人辅助才能倚着平衡。
肖凤不好劳动公公和两个哥哥家，只得等阳志邦回来弄。
两人搭档把楼梯扛回堂屋架好，阳志邦把肖凤早砍来备好的两根新竹竿用绳子缠了悬在梁下，两人便一个递一个挂，很快把那暂时用不着的被子褥子都挂好了。
之后两人又去厢房楼上，把阳志邦的那些个人物品都一一搬回了东侧间，现在起他算是有固定生活区域了，再不用去住厢房了。
“这里说来原本才是我的家，现在倒像是因为你我才有了地方。”阳志邦一边收拾一边和她玩笑起来。
他把缝纫机抬了放到窗户下，抖开盖布蒙好，拎了窗台上的录音机放在台面上。摸到录音机了又手痒，便又找了那一小竹筐的磁带出来，翻了会儿找了张满意的卡进去放。
“声音小点，大晚上的别吵着人。”肖凤没接他话，直接扯开话题去。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
……
不能忘记你把你写在日记里
不能忘记你心里想的还是你
……
阳志邦调小了声音，在方凳上转了个身，手撑在桌面上支着头，看肖凤把桌上两人的衣服折叠收纳进衣柜。想到这些青红白蓝的衣物整整齐齐装到一个柜子里，以后上面的洗衣粉香味都是一样的，他莫名觉得心里满足，发起了呆。
但才看了会儿，他就发现了她收纳的习惯和别人不一样。
阳志邦见过他老娘的衣柜，两个哥哥家嫂嫂们打理的衣柜也见过，大家都习惯是把衣服一件叠一件的放，找的时候要是放得太底下的，很可能整个把上头翻个乱七八糟才能找出来。收拾起来麻烦，不收拾又糟心。
肖凤是尽量把衣服都叠得一样大小，垒成一小摞之后再抱了放进衣柜里，放的时候是最特别最讲究的，她是整个一摞衣服翻转立起来放，这样就不存在上头压下头挡住，打眼都是一条一个花色一目了然，好找也好拿取。
她怎么脑子里总有奇趣？真是灵秀。
“咦？这件衣服竟然还在？”肖凤看到了那件海魂衫。
“嗯？”阳志邦回过神，疑惑，“这件衣服是师父的，他送我了。”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你见过我这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