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亦湳被他硬邦邦地回答噎了一下,轻“切”了一声,小声嗔怪道:“你刚刚不也多管闲事,还说我。”
时易自然是听到了,但他装作没听见。温亦湳见他还站在门口,想到他刚刚突然出现,问了句:“你不是去车铺了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没什么事,回来休息半天。”
“哦……”
温亦湳看他站在门口跟门神似的,一动不动,“你不进去吗?我要进去了,起风了。”
时易没动。
温亦湳收回目光,她就多余跟他说这句话。她撇撇嘴,将身上的外套拢紧几分,不再管他,转身推门进院子。
手刚搭上门把手,冰凉的触感冷得她手指蜷缩一下,倏地,身后一直沉默的时易开口了。
“你就不好奇他们口中我的那些过去吗?”
温亦湳身型一顿,静默两秒,如实回道:“好奇。”
时易呼吸一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沉了些,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那你怎么不问?”
他问得轻,像是试探。
温亦湳没回答他,只是回头朝他一笑,“你不也没问我?不是吗?”说罢,她推开门,头也没回地进去了。
两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往,但都彼此心照不宣地守着彼此之间的那点分寸。
可恰恰是这份小心翼翼,比任何坦白都让人心头发烫。
时易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阵陌生的暖意和慌乱。他站了很久,才朝着温亦湳进去的方向,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蠢。”
事情这么一闹,街坊四邻都传开了,闲话越传越歪,连周正都听闻了消息,特意打电话来问什么情况。温亦湳简单说了事情原委,周正也是愤愤不平,告诉温亦湳别多想。温亦湳应下了。
她没太大的感觉,因为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一切她都带不走,也留不下。这些闲言碎语于她而言再也不是什么难以逾越的障碍,现在她只想做好自己的事情,赚钱、拍照,其他的事情她都不想去管。只是被这些人看着,还是有不舒服的感觉。
谣言一传,短期内这写真是拍不了了,但好在边叙的英语辅导被敲定下来。那次试课过后,边叙很满意,当即和她敲定后续辅导时间和价格。又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温亦湳的心也稳了几分。
不能接私摄,温亦湳只好回归之前的随拍。现在秋衣正浓,风景处处都好,可拍出来的画面,总觉得缺点什么——
缺点能打破镜头,让画面活过来的东西。
这天,温亦湳照常出去采景。她在石桥上举着镜头,透过取景框看着小镇,尝试拍摄烟火气的画面。框了半天都没找到满意的,她微微蹙眉,正要放下相机,视线忽然被一个身影定住——
被框住的是一位年迈的老人,臂弯挎着布包,笑意盈盈地走在路上,步履虽缓,但透着说不出的轻盈,像是要去赴一场满心期待的约。
她举着镜头不自觉地跟着这位老奶奶,想看看她这一抹笑意会落在哪处烟火里。
只见她走到快递站门口停下来,从篮子里摸出一个饭盒,递给那个瘦高的快递员。快递员正往车上摞包裹,手长脚长的,明明是秋天、那件荧光色的马甲还是被汗浸透,贴在后背上。他低头说了句什么,老太太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转身走了。
温亦湳隔着取景框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镜头里有东西活了过来。
快递员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端着饭盒往嘴里扒拉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还盯着手里的快递单。阳光从屋檐斜切下来,把他一半脸照得发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黝黑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旁边三轮车上摞着的纸箱上,“易碎品”的红色印章格外显眼。
她轻轻摁下快门。
咔嚓一声。快递员抬起头,愣愣地看过来。
温亦湳有点不好意思,放下相机冲他挥挥手:“拍个素材,不介意吧?”
高远瞧见是她,嚼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阳光、饭盒、快递单、黝黑的脸——那个画面定格在相机里,温亦湳低头翻看,忽然明白自己要拍什么了。
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不是什么惊艳的光影。
就是这些人,这些走在街上会擦肩而过、买东西会讨价还价、热了会在树荫下歇凉的人。
他们的日子落在镜头里,不用摆拍,不用设计,本身就是故事。
高远放下饭盒,兴奋得想看刚刚的成片,“快给我看看!拍的怎么样?”
温亦湳走到他旁边坐下,将相机递过去。
他拿着相机细细欣赏着自己,头也没抬,“你还会拍照呢?”
“嗯。还在学习。”她说。
“真好看!”高远由衷的赞叹道。看着这张照片,高远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兴致勃勃地谈论他梦想也是拍摄。他经常刷短视频,看人们拍自己的生活、拍探店。他也想拍,他想买台无人机,拍望溪镇的生活。
远在省城读书的姐姐告诉他外面很多人连望溪镇的名字都没听过。就因为这句话,他悄悄在心里定下了念头——
他要从高处拍望溪镇,把这里的桥、这里的水、这里的烟火气都拍下来,让更多人知道,在不起眼的角落,还有这么一个安静又好看的小镇。
从梦想到生活,又说他是如何工作攒钱。说起这个工作还是时易介绍给他干的,当时时易重心在车铺,无暇顾及快递站,于是这个机会就留给他。他这才有一份正经工作。赚的钱一部分贴补家用,一部分攒钱买无人机。
他越说越兴奋,眼里都是对未来的无限畅想,“我已经攒了一部分钱了,马上就能拿下一台无人机。到时候我就把望溪镇拍下来,给那些因为工作学业而远在他乡的人看,让他们知道,望溪镇很好,永远是他们的避风港。”
温亦湳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笑。眼前的少年满腔热忱,眼里盛着小镇的风与光,让她的心也跟着不自觉地暖起来。
忽然高远安静下来。
温亦湳抬头看他,他正盯着眼前的照片。
“怎么了?”
高远挠挠头,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你说……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就我这样的,拍视频能有人看吗?”
温亦湳沉默了一会儿。
“你拍的,肯定会有人看。”
“为啥?”
“因为你拍的是念想,是一份看不到但感受得到的东西。如果是我,我会很愿意看的。不管多苦多累,总有一个可以回头望的地方。”
高远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你这话我爱听!等我火了,请你当经纪人!”
温亦湳笑笑不说话,难得碰到一个和她有相同爱好的人,她指了指相机:“虽然我这台不比无人机拍的广,但拍眼前的还是可以的,你要不要试试?”
高远眼睛放光,语气难掩激动,“可以吗?”
温亦湳点点头,凑过去教他怎么使用,“你试着拍一下。”
高远攥着相机,既紧张又兴奋,指尖轻轻放在按键上,他站起身面对着快递站的门,按下了快门。
他连忙低头翻看照片,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是他第一次用相机拍的照片,他拍下了对他而言很重要的地方。
姐姐偶尔会邮寄省城是东西回来,不多,但也足够高远念一阵了。每次来取姐姐东西时。他总觉得,省城和望溪镇之间的距离好像也没那么远。
“这张可以发给我吗?”
温亦湳接过他递来的相机,看了一眼,轻声提醒道:“这个拍的有些虚焦了,很模糊。”
高远不在意的笑笑,“没事,我就要这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