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下一顿,放慢步伐。
时易正坐在石桥边的石阶上,手边的塑料袋里放着几罐完整啤酒罐,其中还混杂着一些捏扁的易拉罐。
冷风将他的头发吹的有些散乱,他不在意的地拨了一下,将手上的啤酒罐递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划过喉咙,带着苦涩的后劲,刺激得他蹙了下眉。
温亦湳一步一步缓缓朝他走去,不知为何,见到时易的她觉得胸腔像是被塞了团揉皱的废纸,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粗糙的摩擦,又涩又痛。
他盯着脚下无声的流水,指腹摩挲着冰冷的罐身,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的背影落寞又孤寂,像是被遗忘在这静谧的夜色里。
时易抬起手来又喝了一口啤酒,余光瞟见有一抹纤细的身影走上了桥,他没抬眼,也没分辨是谁,以为只是晚归的路人,哑着嗓子淡淡提醒道:“天很黑,快点过。”
这石桥没防护栏,周围又没路灯,在这桥上逗留太久,容易发生意外。
秋风卷着酒气,他指尖冰凉,察觉到身后的人不仅没离开,反而越走越近,他才皱起眉,缓缓侧过脸。
看清楚来的人,他眼底的沉郁微不可查得顿了一下,“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里?”
温亦湳没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他旁边坐下,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找到你了。”
此刻时易竟然有些鼻酸,他慌乱收回视线,愣怔地盯着溪面,轻轻应声,“嗯,被你找到了。”藏了20年的他,被温亦湳找到了。
温亦湳从袋子里拿出一瓶啤酒就要打开,却被一双微凉的手按住了,“冰的。”
“我知道,我生理期已经结束了。”
时易沉默了瞬,指尖仍覆在她手背上没离开,“那也别喝这个。”
“我想喝。”温亦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两人就这么对视僵持着,最后时易先软下来,轻轻抽走她手里的罐子,揣进自己的怀里,“等一下。”
啤酒不是冰的,只是放在外面被这寒夜浸得有些凉意。他将那罐啤酒捂暖了些,打开递给她:“少喝点,醉了我不管你。”
温亦湳没应,接过来就喝了一口,密密麻麻的气泡在嘴里炸开,带着一丝清苦和些许暖意。
温亦湳酒量不深,一罐啤酒就足以上脸,但她胜在酒品好。饭桌上,喝醉了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别人谈天论地,只是偶尔会浮起一抹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软笑。所以不和她对话,基本发现不了她的醉意。
“坐在这里想什么呢?”她缓缓咽下一口酒,轻声问。
他侧脸瞥她一眼,带着清浅的打趣,“在想某个大小姐怎么这么会找,躲哪儿都能被逮到。”
她抿了口酒,眼尾微微弯起,语气带着点傲娇:“那是,我找人很厉害,不管他藏得再深再隐蔽,我都能找到。”说到这里,她停顿一下,神色认真地看向身边的人,“所以,反正怎么藏都会被我找到,那干脆就不要躲了。”
时易侧头看向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清亮又坚定的眼眸。借着月光,他清晰的看到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以及那抹不容错辨的坚定。他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有道理,不藏了。”他仰头将罐子里最后一口酒喝掉,随手将捏扁的罐子扔进塑料袋里。
话语余音散去,两人之间只剩下安静。在这份静谧中,两人的呼吸节奏似乎都慢慢趋于一致,深秋的晚风拂过溪面,凉意漫溢。
温亦湳忽然轻声开口,像这脚下缓缓流淌的溪水,清澈又平缓,“今天是阿姨的忌日对吗?”
时易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意外,指尖微微一僵。
她见状轻声解释,语气坦然又温和:“本来找你有别的事,联系不上你,就去问周正,是周正告诉我的。”
他垂下眼睫,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缓缓吐了口气,开始讲述起自己的故事:“我爸爸妈妈车祸去世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从抢救到入葬,我好像一直处于混沌状态。下葬那天,亲戚朋友们都说我心冷,连眼泪也不掉一滴。”
指尖抵着罐身,冷意透过皮肤直达心底。温亦湳垂下眼,将眼底蒙上的一层水雾掩去,“可那时的我就是哭不出来,只觉得灵魂被抽空了,所有情绪感官反应都变得迟钝。那天亲戚朋友哭作一团,假意真心混杂在一起。只有我像个游离在外的旁观者。”
时易静静地凝望着她,目光牢牢锁定她低垂的脸,带着同频的心疼。
许是酒精作用,温亦湳语气染上几分委屈与脆弱,恨不得把心里积压的所有事情都吐出来,“因为公司决策失误导致多个项目的资金缺口填补不上,我爸爸得知后心急如焚,带着妈妈在去公司处理,偏偏在路上遭遇了车祸。”
温亦湳喉间轻哽,酸涩瞬间堵满胸腔,她顿了顿继续说,“一夕之间,我什么都没了。叔伯怕我被讨要欠款的人骚扰,就把我送到这里来避风头。”
她以为她经过一时世如今也能坦然面对这些事情,可真的讲出来,她发现自己的心还是会难过、会痛。
“父母出事后,我感觉自己一直在被推着走,没人管我难不难过,没人问我怕不怕。他们好像觉得我应该接受。那种感觉太难熬了,所有情绪绷在脑海里,感觉随时会断掉。那时我天真的以为结束自己就不用受苦了。”
时易眼底染上一层浓重的心疼与酸涩,他从来不知道她安静地皮囊下有着这么沉重的过往。
“不过,我现在很庆幸你把我救回来了。”温亦湳抬眸望向他,眼尾染着酒后淡淡的红,眼底褪去了沉重,多了几分柔软,“谢谢你,时易,真的。”
“以前有个人给我说过,好好活着就是对离开的人最好的告慰。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你母亲在天上肯定希望你平安快乐地生活。”
只是酒后随口的温柔劝慰,可她这一番无心之言,却狠狠撞碎时易心底紧锁多年的愧疚。
他看着眼前带有醉意的女生,忽然觉得自己多年来反复偏执的愧疚,从来都不是对母亲的交代,反而是辜负了她对他的期许。
那股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郁结,悄然松动。认真活着,或许才是对母亲最好的交代,也是对自己迟来的救赎。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将她那几缕被风吹散地头发轻轻拂开。指尖无心触及到她微凉柔软地侧脸,察觉到那一瞬间细腻的触感,两人猛的一僵。
温亦湳眨巴着眼看向他,一瞬间,两人耳畔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时易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沉寂的心慢慢开始变鲜活。他克制地将手放下来,撑在两边,身体微微后仰,轻轻唤她,“温亦湳。”
“嗯?”
“我们躲进海底吧。”
她抬眼茫然:“为什么?”
“因为海底没有坏天气。”
海面的风暴无法触及海底,那是永恒的宁静之地。只要躲进海底,岸上的狂风暴雨和过往的枷锁就再也无法侵扰与动荡他们分毫。
温亦湳侧脸看他,神色认真又安静,“好。”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着,直到时易将最后一口啤酒灌下肚,他才发觉时间已经很晚了。他将手中的罐子捏扁扔进塑料袋里,一袋子啤酒已经被两人喝了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