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心绪缱绻的生日过后,日子又平静下来。两人相处照旧,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尴尬的躲避。
但温亦湳讨厌这样的感觉,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彼此无限靠近,但始终是两条平行的线,不上不下,无法交叠。
周六,她照常来边叙家补课。自从上次晚归遇到陈磊之后,温亦湳就和边叙父母沟通过,如果补习时间太晚就放到下次一起上。
时易提议过如果晚归就给他打电话,他来接她。但被温亦湳拒绝了,她觉得时易从城里专门赶回来一趟太麻烦,所以干脆从源头上解决。
温亦湳正拿着笔给心不在焉的边叙讲题。她瞟了一眼边叙状态,眉头皱起来。
这段时间边叙学习状态有些倦怠,可能到了高三后半期压力陡然增大,最近几次补习总是效率不高,做题时提不起精神,总是容易出神放空。
“你最近怎么了?感觉状态不是很好。”在边叙再一次在她讲题时神游,温亦湳忍不住开口询问。
边叙挫败地低下头,指尖扣着笔身,有气无力道:“我也不知道,最近看书总是看不进去。我已经很努力的集中注意力了,可我思绪总是控制不住放空。心里觉得很紧迫,可脑子就是接收不住东西。”
温亦湳说:“是不是临近高考压力大?”
边叙说:“可能吧,最近学校里考试太多了,两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的。”
温亦湳皱眉:“最近考试了?怎么没给我说?”
边叙双手蹂躏着衣角,难以启齿道:“考得不是很好,没敢给你看,怕你觉得我不争气”
温亦湳轻叹一口气:“这个阶段还讲什么争不争气,每一次考试都是查漏补缺的机会,总得拿出来分析目前你哪部分知识比较欠缺,这样你才能有效率的针对弱项提升。”
温亦湳越讲边叙的头埋得越低。她手一摊:“卷子呢?拿来我看。”
边叙原地僵持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从书包里翻那张皱巴巴的卷子,双手用力在桌上抚平一点才递给温亦湳。
温亦湳接过快速浏览一遍,发现他有很多粗心错误。阅读部分错误较多,没能找到准确答案,总是被浮于表面的意思所迷惑。
分数确实不理想,像是回到没补课之前那样。温亦湳看着他的试卷,平缓地说:“阅读部分错误太多,今天起你每天背30个单词,学五个长难句。你这完全是翻译不准确导致的,很多我之前都有给你讲过,你没掌握要及时给我反馈,我可以给你讲到你学会为止。”
“这样会不会拖进度?”边叙小声道。
“什么拖进度?”温亦湳不解:“我不是老师需要负责一个班的学生,我只对你负责,我的目的就是把你教会,没有进度这一说法。”
边叙了然地点点头,沉默半晌,他又说:“其实这些题我下来又看了一遍,我其实能做对大部分,只是我在考场上太紧张了。”
“紧张什么?”
“我也不知道。做题时老想起我爸妈,总想着要考好。我妈和我说我考不上也没关系。可我想考上,非常想。我想让他们跟着我一起离开小镇,去城里生活。越是这样想,我心里就越急。”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爸妈花钱给我补习,在厂里日夜颠倒地工作为得就是让我有书读。我就是想证明给他们看,让他们觉得这些年在厂里工作的日子没白熬。”
温亦湳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她知道他太想‘成功’了,可越这样越容易出问题。害怕辜负期待,害怕自己的努力没有用,就会陷入内耗中。在这个时间节点,这不算件好事。
“今天我们不学了,这节课我也不收钱,你好好放松一下大脑。高考前的成绩只是一个数字而已,你不用太在乎,你只管学,分析卷子查漏补缺。”温亦湳说:“好的结果是需要用心经营的,把自己逼的太紧反而容易出错。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心态,你找一部电视剧或者电影看看,只要能让你感到轻松的就行。”
边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开电视用遥控器挑着台,最终画面定格在《爱情公寓》。喧闹鲜活的画面跳了出来,气氛瞬间轻松不少。
边叙喜欢这部剧,他总是反复拿出来看。他羡慕里面人物的生活,有种经济上行的感觉,滑稽的剧情却有着深刻的道理。
他也想这样活得松弛自在,也曾偷偷憧憬着自己未来也能如主人公那样,有一份得体的工作,可以独立生活。
他脑袋里绷着的弦渐渐松下来,温亦湳见状也不打算久留,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边叙猛地从剧中抽离开,出声阻拦:“等等亦湳姐,我妈让我给你带一些樱桃走。我妈从老家带来的,可甜了。”
温亦湳客气地推脱:“不用了,谢谢阿姨的好意。”
边叙已经站起身,语气不容拒绝:“拿点吧,有很多,特意给你带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就收下吧。”
“在这里等等我,我去给你装。”他也不等温亦湳回答,快步朝外走去,边说边回头,生怕温亦湳离开。他快步走到院子里的一间小房子里,那里阴凉,总用来放一些粮食水果。
温亦湳见状只好站在原地等着。她目光落在屏幕上,这部剧她也看过,还不错。画面此刻正在播放展博与宛瑜分别的桥段。
两人情意相通,却因为忌惮前路与忧心离别而徘徊犹豫,把不多时的相伴的日子都过的束手束脚。
温亦湳望着画面,耳畔响起剧中的对白: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们一样会穿着得体,这是一种人生态度。
她心头一震,她忽然懂得了自己的纠结。总是害怕离别,连当下的的相处都无法坦然享受。
她觉得自己和边叙现在的状态相似,太在意结果,却忽略了过程。总是害怕未来的离别,可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偏离了轨迹,那心底预设的离别也未必会重来,那她依旧在纠结,不敢坦然面对。就像歌词里唱得那般:为将来的难测,就放弃这一刻。
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如此。总担心既定的离别上演,一直躲闪、试探、拉扯,让这段关系变得复杂糟糕。
可听着耳边的对白,她忽然清醒过来。她无需对预设的未来负责,她只需要对当下的自己负责。
心动是真的,喜欢是真的,他给她的好都是真的。
就算会离别也是未来的自己该面对的事情,不是现在的自己。何况人生并非事事圆满,她想要当下的圆满,哪怕短暂,她也想抓住。
想通这一点,心间一直以来缠绕得丝丝线团骤然解开。她眉眼舒展,心里有了清晰的答案,与时易‘重逢’已是来之不易,她不想再躲了。
边叙提着一袋子樱桃走进来,他递过去:“亦湳姐,给你。纯天然的,就是小了点,但真的很好吃。”
温亦湳接过袋子,微笑着道谢:“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你,也谢谢你妈妈。”
边叙羞涩地挠了下头:“没事,好吃下次再拿点走。”
“这些够吃了。”温亦湳说:“你继续去看吧,别急着看书了,我走了,拜拜。”
边叙朝她挥手:“拜拜。”直到温亦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才收回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眼底满是疑惑。
怎么感觉亦湳姐不太一样了,好像更明朗了,又像挣脱缠枝的清风,更轻快了。
他嘀咕两声,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耸耸肩转身回了屋。
*
温亦湳提着樱桃快步赶回家中,她拿出手机翻出时易的手机号码拨了出去,她现在就想看到时易。只是打了几个电话始终无人接通。
原地等待片刻,她放下手机。她想,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她可以等,人们总是愿意心甘情愿地为他们认为值得的事物等待。她也是。
今天并无拍摄计划,温亦湳在家稍作休整,便动身前往医院看望常永福。
来得路上温亦湳顺路买了一些水果。几天没见,常永福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正靠在床头和时易请的护工王姨聊天。
听见脚步声,常永福抬眸看来,瞧见是她,浮起慈祥的笑意。
“点点来了?快坐。”
温亦湳轻轻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王姨顺势拿着一部分水果去清洗。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温亦湳坐在床前椅子上,细心地替老人掖了掖被角:“今天没事,特意过来看看您。您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常永福眼睑耷拉着,唇色浅淡,全然没有往日的硬朗,“也就躺着能舒坦些。”
看着常永福难掩虚弱的模样,和记忆里常永福的形成落差,她垂下眼睫,一股酸涩悄然漫上心头。
王姨拿着洗好的水果过来,递给温亦湳:“孩子你吃。”
温亦湳双手接过:“诶,谢谢阿姨。您拿给爷爷尝尝。”
王姨和蔼地应了一声,走到另一侧坐下,慢慢削着手中的苹果。她对这个姑娘印象很好,待人谦逊有礼,心思又细腻,长得也好看,她怎么看怎么满意。
为此她还特意问过常永福她有没有对象,没有的话可以介绍给她儿子认识认识。常永福那时说:“她有对象。”王姨一听只好收回自己的心思。
后来每次见到温亦湳她都一副惋惜的表情。暗暗觉得要是能早点认识这姑娘该多好?
几人正在拉闲话家常,温亦湳口袋里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拿出手机,看清来电人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她朝常永福和王姨歉意地笑笑,起身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按下接听键。
“喂。”
“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打吗?”温亦湳反问。
电话那边沉默一秒:“当然能。只是应该用不着打这么多通电话。”
温亦湳神色一滞,她好像是给他打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