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亦湳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住了
按理说,如果对面坐着的是个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不知道她的小名很正常,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情。但她此刻就是很生气,尤其是听到他说点点是狗的时候。
“……”温亦湳别开眼,不搭理他。
两人就沉默地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直到老板娘端来了菜。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吃着,只剩下杯碟轻碰的声音。
最后,这顿饭还是时易付了钱。温亦湳没推辞,有人付钱自然是好的,她现在没什么钱,每一笔都得精打细算。
两人并肩走出餐馆,时易抿抿唇,想起刚刚那通电话,随口问道:“你在找房子?”
或许是碳水吃够了,人没那么烦躁了,温亦湳侧头看了他一眼,“嗯。你知道哪里有吗?最好能便宜点,环境不用说多好,最起码干净些。嗯……最好能有独立的卫生间。”
温亦湳想着周正已经算这镇上轻车熟路的,他都来找时易,那时易肯定能找到,于是顺着话多提了两个要求。
“……”时易眉头轻轻拢起,想了一会儿,给了她一个“致命打击”,“没有。”
温亦湳当场石化,脸上表情五味杂陈,秀眉不自觉地皱起。
“我再帮你看看吧,但我不保证。”看她失落的样子,时易补充道。
“好吧……”温亦湳点点头,她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周正已经给他打过预防针了,“那谢谢你了。”
时易走到摩托车旁边,将一个头盔递给她:“回旅馆?我送你。”
看着面前地黑色头盔,温亦湳摇摇头,婉拒道:“不了,我还想去别的地方。”
“成。”时易也没客气,收回头盔就要走。
“诶,等一下。”温亦湳手臂横在时易面前,“你知道哪里有修相机的吗?”
“知道。”时易脚撑着地,手随意地搭在车把上。
“能告诉我在哪吗?”
“不能。”
“……”温亦湳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语塞,“为什么?”
“告诉你,你能找到吗?”时易不紧不慢地开口。
显然是不能。且不说不能导航,就这巷子七拐八拐的,她可能都会找不到回旅馆的路。
温亦湳咬下唇:“你能送我去吗?”
“……”
“我可以给你路费。”温亦湳补充。
时易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车把,若有所思,沉默半响,吐出一个字:“行。”
“……”温亦湳还是礼貌地回应一句:“那麻烦你了。”
温亦湳接过时易递来的头盔,笨拙地往头上套着,因顾忌伤口,没敢使太大劲。时易看了两眼,忍不住上手帮她,“别动。”
时易神情认真,指尖无意间蹭过她耳后那片皮肤,她脑子嗡一声,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指尖的温度清凉,但还是烫的她红了。
时易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然后转身跨上摩托车,用脚撑着地等着她。他松开手的那一刻,温亦湳竟然有点想让他再慢一点。
“愣着干嘛,上车!”时易见她定在原地,开口催促道。
温亦湳回过神,抬腿跨上后座,将相机包放在中间,用左手虚扶着,右手则抓着座位后面。
“坐稳了,相机摔了我可不赔。”
时易带着她先去了修车铺拿上电脑和电池,然后才出发去数码维修店。
温亦湳恍然,他明明就顺路,搞得好像专门带她去一样。奸商一个。
一路上,时易都骑的很稳。摩托车拐上一条林荫小道,两排老树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一路从他们身上流淌过去。
时易把头盔给她了,他不习惯带,她记得他说过他喜欢耳边的风声,能挤走很多声音。
风将时易的短发梳向后面,灰色的体恤被灌的满满当当,飘来阵阵皂香,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很温暖。温亦湳鬼使神差地将手抬起,轻轻触碰那鼓起的T恤,仿佛能隔着风捕捉属于他的温度。
温亦湳正盯他宽阔的后背出神,前轮轧过一块石头。摩托车一颠,她整个人往前扑去,手硬生生将风挤走,彻底覆上了他的背,棉布下面透出温热的体温传到她的手掌。
察觉到后背的温热,时易不着痕迹地侧目,但又很快收回了。
她没动,她也不想动。盯着自己覆在他背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弯曲,像怕抓得太紧,又怕松得太快。就当她贪心吧,反正这段路总会走完,反正回了小镇她就要把手收回来。
温亦湳忽然觉得这顶头盔有点闷,闷得她心跳加速,闷得她忍不住想,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温亦湳在头盔下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
时易骑得速度很快,但也稳,不一会儿就到地方了。
“修得好。”温亦湳摘了头盔下车,盯着门口的招牌喃喃自语道。
上一世,相机一直压箱底,她没能接触到这家维修店。只是知道时易偶尔去镇西边的一家维修店干活,去的次数不多,所以她印象不是很深。
推门进去,店面比想象中还要简单——二十来平米,三面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落灰的旧电器,地上还摞着几台电视机。最里面摆着一张长条工作台,一个个子不高,瘦瘦的,年纪看起来不上不下的男人正坐在那台前鼓捣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工具摊了一桌,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
“老李,忙着呢?”时易拿着电脑和相机走过去,敲敲桌面。
那个叫老李的男人闻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工具,看清来的人后嘴角咧开,“阿易,你怎么来了?”声音比想象的浑厚。
“看看,这相机开不了机。”时易将相机和电池往桌上一放,“再看看还没有这个型号的电池。”
老李瞥了一眼他的东西,又看向站在时易身后有些拘谨的姑娘,眉毛一挑,声音压低:“女朋友啊?”
“不是。”时易拉开凳子坐下,将相机又往前推推,“先看看这个,开不了机。”
老李没再追问,拿起相机翻来覆去看了看,扣开电池仓,又按了几下电源键,然后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万用表,边测边说,“这相机有些年头了,从哪儿淘的。”
“她的。”时易侧开身子,朝她抬了抬下巴。
“小时候爸爸送给我的。”被点到名的温亦湳如实回答。
老李点了下头,然后手脚麻利地拧开后盖,用镊子拨弄了几下主板,吹了口气,又重新装上。再按电源键,屏幕亮了。
“主板接触松了,小事。”他把相机往时易面前一推,又伸手去拿电池,“这是什么型号电脑的电池?”
时易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老李拧眉,“这原装的早停产了,这又是从哪弄的?”
“陈叔的。那是换不了?”
“等着,我去翻翻有没有能用的拆机件。”说着老李从工作台出来,打开右侧一个小门进去。
温亦湳视线跟着老李往前探了探。
原来这里还有储藏空间。
回头不经意间对上了时易的眼神,她神色一滞,不动声色地挪开了。
时易拿起相机起身递给她,“看看,能不能用。”温亦湳接过后,他擦着她的衣角走到门口,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温亦湳收回目光,低头摆弄着相机,调好参数后,她举起相机试了试,屏幕有些泛黄但不影响成片。她举着相机在屋内到处转着,镜头扫过墙上滴答的钟表,扫过架子上落灰的旧电视机,扫过工作台上那碗剩一半的泡面。
取景器里的世界有种莫名的宁静。泛黄的屏幕像是给这间杂乱的店加了一层旧时光的滤镜。
她转悠到门口附近,镜头无意间对准了外面。
她呼吸一滞。
时易倚在摩托车边,一只手接着电话,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把上。夕阳从他身后压过来,又低又浓,把他整个轮廓剜了出来。他微微侧着头听电话,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半边从眉骨到下颌,都被夕阳染成暖金色。他听电话时没什么表情,偶尔应一声,喉结轻轻滚动。
突然,他抬手揉了揉后颈,那瞬间,光线从他的指缝穿过。
温亦湳抵在快门按钮的手指鬼使神差地按了下去。
咔嚓。
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