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老师教。”温亦湳没理他,带着她的“手机”老师就进厨房了,步子还带着点赌气的意思。
时易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冰箱门开了又关,然后是一阵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房拿着手机出来,划开屏幕,点开微信。周正发了好几条消息,他懒得看,滑到下面,忽然看见温亦湳的头像——转账,三千。备注写的是“房租”。
他走到厨房门口,门开着,能看见她站在灶台前面,正举着手机,大概在看什么教程。
他举起手机说:“你这是打算住多久?”
温亦湳回头,看到屏幕上的转账信息。她站在原地,手里举着手机,想着他的问题,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她到底要住多久?
“先给这么多,走得时候多退少补吧。”她说。
时易睫毛垂落,轻轻一点,表示知道了,低头把钱收了,转身出去了。
他在客厅坐着,回复着手机里的消息,大都是问他接不接活,他逐条扫过,偶尔顿一顿,简短回复几句。看到合适的就应下,剩下的都回绝了。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很多天没去老头子那边去了,想着今天下午去一趟。他从通讯录里翻出修车铺老板的手机号打了过去。
“陈叔,下午我晚点去,我去趟后山。”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传来浑厚的男音:“铺子里也没啥活,今天不来也行。”
修车铺就在镇上老街口,敞着半扇铁门,铺子里堆着轮胎和各式扳手,墙皮被熏得发暗。这里来修的大多是自行车、电动车,再就是摩托车,偶尔来辆汽车,也多是抛锚凑活修修,很少有大生意。
平时也不忙,给他开工资也从不算的精细,没合同、不打卡,全是脑子里记着,到了月底给他现金。
有时候活多就多给他几张,活少也不亏着他,钱不多,凑活生活也是够的,况且,时易的手艺,他清楚,值得这些钱。
陈叔把电话挂了,坐在铺子前的摇椅上,摸了一根烟点上,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视线里的山逐渐清晰。
镇上没几个人知道后山那老头和这孩子的牵扯,也没人关注这些,大家只忙着做自己的事情,鸡毛蒜皮的闲话倒是传的飞快。小镇的日子向来如此,热闹归热闹,冷漠也归冷漠,各人顾各人,谁也不多探旁人的深浅。
在旁人眼里他就是一个爹吃牢饭,妈精神病自杀的孤儿。他和他相处时间不能说长,但总比镇子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多了解他一点。
后山那老头,膝下无儿无女,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让时易读完了高中。他忙碌了一辈子,没享过清福,也没能走出这座山,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一分一厘都砸在时易身上。
以前也有人问过他这么做为了什么,他和时易非亲非故的,攒了半辈子的钱,自己不花都给了一个外人。他也只是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嗓音被岁月蹂躏地像砂纸:“我年轻的时候大字不识几个,没能走出这山,现在老了也走不动了。但他不一样,他还年轻,他现在就应该好好读书,然后考出去,再也别回来。”
他知道时易身上发生了什么,那会儿几乎人尽皆知,就连住在半山的他都有所耳闻。那时候时易才九岁,人生才刚刚迈步。他不想看着这孩子被毁了,就自己出钱供着他读书。但他的积蓄不多,没支撑多久,后来他就开始四处借钱,趁着身子骨还能动弹,做做苦力,一块一块地攒。
起初时易并不接受,那时的他梗着脖子,红着眼,硬是不肯要一分钱。九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了穷,懂了自尊,更懂了平白无故的恩惠,受不起。
他也不强求,悄悄把学费交到学校,连同书本费和吃饭的费用一起交给了她的班主任。时易性子倔,尝试用逃课去打工,不吃学校的饭菜这种幼稚的方法和他做对抗。
他也不恼,他知道这种状态他坚持不了多久,且不说没人要九岁的小孩干活,就是不吃饭这一条也够他受的了。
很快这次小小的反抗,以时易失败告终,他看在眼里,没有斥责他,也没有哄着他,只是跟他说:“先活着,再讲骨气。”
时易像是听进去了,开始接受他释出的善意。那点少年的倔强,终究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付出里,一点点软了下来。他不再推拒,只是把所有感激都咽进肚子里。
时易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笔帐,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不求时易将来报恩,不求养老送终,只盼着这孩子能借着书本,走得远远的,去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日子。
但时易还是没走出去。
不是考不上,也不是不想走。
高考出成绩那天,时易把录取通知书藏起来了,告诉老头他没考上,老头知道后,闷了好几天,没骂他,也不理他,只在夜里重重的咳,咳到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
时易就坐在旁边给他拍着背,也不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份情太沉重,他迈不出离开这一步。
走了,就是丢下。丢下这个在他最惨的时候,义无反顾接住他的人。老头没丢下他,他也不能。
于是就继续留在小镇干活,偶尔去县城市区做工。时易试着将他接下来住,但他不愿意,时易也不强求,后来但不管多忙多累,隔几天就会往后山跑一趟,给他添置些衣服食物,帮他砍好这段时间要用的柴,从未间断。
时易可怜,那老头也可怜,终究都是这糟烂生活中身不由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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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易挂断电话后,从通讯录又翻出一个电话,打了过去,铃声响了很久,终于在快自动挂断时,那边接起来了。
“喂。”声音沉稳、略哑,语速偏慢,还拖着长长的尾音。
“永福,你电话是埋你地里了?这么久才接。”时易懒懒散散地开口,带着点惯常怼人的劲儿。
“你这小子,怎么跟我说话呢,没大没小的!”电话那头老头中气十足地说,然后又解释道:“刚刚在打点地里的菜,到时候长出来,你拿点回去。”
“谁稀罕你那几棵菜,我又不是没地方买。”时易嗤笑一声。
“买的哪有我种的好。”常永福哼笑一声,“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没什么,就和你说一声我下午去看看你。”
“臭小子,要来直接来就行,打什么电话,电话费挺贵的。”常永福嘴上嫌弃到,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开心。
“我这不是来问问你缺什么,我给你带上去点。”时易把玩着遥控器,漫不经心道。
“什么都不缺,上次你买的还没吃完呢。”常永福故作严肃地念叨,语气里还带着点嗔怪,心疼他乱花钱,“你人来就行,我晚上给你炒俩菜,都是刚摘的新鲜货。”
时易立刻嗤笑一声,半点不客气地拆台:“得了吧,您那菜天天浇粪水,我可不敢下嘴。”
“你懂什么,这才是纯天然。”常永福被噎的笑骂。
“行行行。”时易敷衍道,“下午见,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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