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亦湳果断的摇摇头,她还是睡床吧。她穿着拖鞋挪到床边坐下,然后拉开被子躺了下去。时易去门口把门关紧,顺手把灯拉灭,拖沓着步子走到床边,“咯吱”一声,他躺下了。
瞬间,房间里一片漆黑,除了窗外的细雨声,就剩彼此的呼吸声。温亦湳在床上动了动,床垫太薄,硌着她不舒服,被子也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浓的她打了个喷嚏。她捂住嘴,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声音,清冷低哑:“感冒了?”
温亦湳摇头,又想到关灯了,小声说:“没有,鼻子痒了下。”
他没回话。
温亦湳在床上翻了个身,调整一下姿势,但还是觉得不舒服。
“睡不习惯?”
“没有……”
时易无视这两个字,继续道:“凑活一晚,明天送你下去。”
“嗯。”
两人在一间屋子里,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灯关了,窗户外院子里的灯漏进来一小片,落在的床角,也落在折叠床的铁架上,泛着冷冷的金属光。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时易那边。她想说点什么,说“晚安”?好像有点太刻意了。雨落在顶上,从屋檐上的水渠流下,哗啦哗啦地落在地上。
“时易。”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被雨声推着出来的。
“嗯?”他声音带着倦意。
“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她说,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黑暗中,时易缓缓睁开眼睛,眸色沉如夜色。他微微一愣,没料到她会问出这句话。
“现在才想起来问?”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和平时一样,她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温亦湳把头朝枕头埋了埋,轻声说:“对不起。”
时易翻了个身平躺下,架子因为他的动作发出声响,他抬手覆上额头,调子漫不经心,嗓音却沉得很:“对不起什么?”
“……”温亦湳黑暗中沉思一会儿,不知道怎么说,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很多。”
“很多是多少?”他追问,语气带着探究意味,他想听听她口中的“很多麻烦”是不是和她望向他的眼神有关。
“……”温亦湳不知道怎么说,她也说不出口。那些愧疚和不安太过杂乱,太过沉重,只能化作无尽的沉默。
窗外雨声没停过,将屋内这点沉默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酸涩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说不出来就睡觉。”他又说,语气了淡了些。经过这几天相处他多多少少也摸清一点这大小姐的性子,也没指望她能说出什么来,只是有些好奇,但犯不着揪着不放。
至于她口中的“添麻烦”,他谈不上厌烦,也算不上包容,不过是平淡相处里的一点无关痛痒罢了。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雨声潺潺,裹着两人之间淡淡的疏离,在这半山的深夜里,慢慢沉寂。
次日,窗外还蒙着浓得化不开的暗,温亦湳就醒了。
身下的硬床板硌得她腰酸背痛,辗转了小半夜,终究是浅眠到了现在。黑暗里,她能清晰听见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轻浅又均匀,显然睡得沉。她轻轻掀开被子,慢慢挪到床边,穿起那双大几码的拖鞋开门出去了,每一步都放的极缓,生怕发出声响。
她将木门拉开一条窄缝,侧身钻了出去,再轻轻合上门,这才松了一口气。
雨已经停了,院子里被晨雾笼罩着,空气里裹着雨后独有的湿润清气,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独有的丝丝凉意,院子里的大黄狗还在睡,树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啼。
她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臂,下过雨的清晨还是有些冷。她搬了个矮凳坐在堂屋门口,眼神放空,安安静静地坐着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件外套丢了过来,温亦湳吓得一惊,手忙脚乱地才接住。
“知道添了很多麻烦,还想继续添?”时易倚靠在门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谈不上好。
早在她下床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温亦湳接过外套也没矫情,套在身上,早晨确实冷,她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淡声道:“谢谢。”
“不睡觉坐这儿发什么呆?”
“睡不着。”她没好意思提床板太硬。
时易扫了她一眼,心里明镜似的,却没戳破,只淡淡嗤了一声,然后转身进屋拿了东西出来洗漱了。温亦湳坐在凳子上,视线跟着他走,见他刷牙,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刷,于是起身进屋拿了一个玻璃杯。
听到动静,时易偏头看了一眼,温亦湳拿着杯子出来,照着他的样子在水龙头下接了一杯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凉,不是普通凉水那种凉,是山里井水那种冰凉,像含了一块冰在嘴里,从牙齿一直冰到脑门。
她皱着眉将口中的水吐出去,水落在地上,将砖缝内湿软的泥土剥开一个小口。时易刷牙的动作一顿,看看她手中的杯子,又看看地上那摊水,意识到她没牙刷在漱口。
他没说话,弯腰将口中的漱口水连带着泡沫一起吐出去,将牙刷和杯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又掬了一把水抹了一下嘴角。
温亦湳蹙眉,准备喝第二口,杯子就被时易拿走了,“嘴长着是摆设吗?”他进里屋一会儿,出来时端着刚刚那个杯子,水好像多了一些。
“拿着。”
温亦湳伸手去接,杯子碰到掌心,是温的。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又抬眼看他。时易已经转头回堂屋去把炉子的火生起。
“谢谢。”她声音轻得几乎被炉火盖过。
时易没回,火生起来后他就去灶房忙活了。温亦湳捧着水杯,不紧不慢地漱完口,将杯子冲洗下放回堂屋。
她犹豫一下,去了灶房门口,“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没有。”时易没回头。
温亦湳也没走,就站在门口看着他忙活。他蹲在灶膛前添了根柴,火苗蹿上来,映在他侧脸上,亮了一瞬。他把红薯洗净削皮,然后切块放在旁边。又从粮食柜里舀出一碗米,倒进盆里在水龙头下淘洗。淘洗两三遍后将米和红薯一起倒进锅里焖煮。
他又从地上的菜框里捡了两把生菜,简单焯水切成小段,又调了下味。余光注意到她还在门口站着,他没抬头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
“交学费了吗?就站着看?”
温亦湳没像往常那样被他噎住,反而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学不会能退吗?”
时易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意外,居然会还嘴了。今天倒是稀奇。
“不退。”他说。
“那我不学了。”温亦湳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
温亦湳出来发现常永福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个小棍子在地上一划一划地逗着大黄狗。旁边还放着广播,声音调得不大,咿咿呀呀的,是地方戏的调子,锣鼓敲得细碎,在清晨的山雾里听着格外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