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时易和常永福为两人谁去洗碗争抢了一会儿,最后时易丢下一句:“你洗的不干净。”就出去了。
窗外雨还没停,只是落得慢了,不再急促泼洒,淅淅沥沥,把最后一点暑气都淋得褪了色。
时易甩甩手推门进来,带进一阵潮湿凉气。他带上门,把凉意隔绝在门外。他手上还沾着水珠,走到炉子前把手伸过去烤。
常永福已经回屋了,里屋传来电视的声音,调的不高,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堂屋里就只剩他们两人,一男一女安静地坐着。
时易把手烤干,搓了两下,起身坐到木桌前,靠在椅子上看起手机来,没说话。温亦湳坐在里炉子不远的地方,感受着传来的阵阵暖意,她手里拿着一杯水,常永福给倒的,摩挲半天也没抬起来喝一口,神情似在思考该怎么缓解沉默。炉子里的木柴偶尔炸一声,噼啪的,把沉默炸开一道口子,又合上了。
她踌躇一会儿,清了清嗓子,“你平时经常上来吗?”
“偶尔。”
“他一个人在山里你不担心吗?”
“还好。”
“他…他是你亲爷爷吗?”
时易偏头看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语调平淡,“你是记者吗?问题这么多?”
温亦湳被噎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低下头,禁声了。
“不是亲的。”时易把手机揣回口袋,忽然开口。
温亦湳张嘴,想问什么,想起刚刚时易说的,最终还是把问题硬生生憋回去了。
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时易还是说了句:“想问什么就问。”
“那你是什么时候跟着他的?”
“9岁吧。”时易想了一下,思绪飘回见他的第一面。
温亦湳呼吸一滞,看向他。9岁,时易失去母亲那年。
她记得上一世听时易说9岁那年,她妈妈割腕自杀了,父亲早已入狱,他一个人为了活着,桥洞睡过、剩饭吃过,活得像根野草,没人管。
可现在,他有了常永福,日子不算好但也能吃饱穿暖,最起码那段最难的日子,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这让温亦湳的思绪有些乱,两世的故事像两条平行线,在某处岔开了,她站在岔口,不知道哪边是真的。
她低头盯着杯中的水,水面上映出昏黄地灯光,晃晃的,碎碎的。或许上一世他没说完,她也没问,那些说过的话在记忆里长了角,变形了。
她不知道该信哪个,但都不重要了,现在的时易是有人陪的,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杯子里,喝了一口水。放的有些冷了,喝进去凉悠悠的,把心里那点酸意压住了。
时易见她眸光沉沉,凝着心疼,这个眼神他见过,上次在病房,她也是这么看他的,明明两个人没见过面,但她却像装了很多心事,望向他的眼神藏不住的疼惜,好像认识了很久,久到她知道他所有的狼狈,久到像是为他疼了很多遍。
他不解,明明才认识没多久,她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喉结滚动一下,语气冷硬,“是不是那老头跟你说过我的事?”
温亦湳一愣,摇头。
“那是你听镇子上的其他人说过?”
温亦湳依旧摇头。
“那…”他语气一顿,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轻,“你是喜欢我?”
温亦湳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像是心里最底下的东西被人猛的揭开,还没来得及藏就暴露出来,让人呼吸都慢了一拍。她挪开视线,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动作干脆:“没有,你想多了。”
时易视线没挪开,似在探究她这话的真假,半晌开口:“没有的话,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戳瞎你。”
“……”
话题就这么断了。炉子的火也小了下去,只有零星的火光在铁圈缝隙里忽明忽灭。温亦湳低头看了眼手机,只有一格信号,发条消息都转好几圈。她把手机揣回去,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去睡。”时易说,语气跟刚才那场对话一样断的干净。
“我睡哪?”刚刚她没想这个问题,现在他提出来了,她有些茫然。
“和老头子睡一间。”
“啊?”温亦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就已经出声了,带着茫然和恍惚,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老头子晚上打呼,你可以把耳朵塞住。”他慢悠悠地起身,准备推门出去,像是真的要把她留在这里。
温亦湳眼睛睁大,动作有些急地拉住时易的衣服,时易感受到衣摆被扯,垂眸看去。温亦湳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了,手指一松,缩了回去,急声开口:“不行,我和他又……不熟。”半天憋出“不熟”两字。
时易没理,径直推开门,抬腿就往出走。温亦湳顿在原地,不知所措。
“真想和他睡一屋啊?”时易的声音夹杂着细碎的雨声飘过来,语气里还带着些许笑意。
“……”温亦湳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耳根发烫,不情不愿地跟上时易步伐。
温亦湳跟着时易顺着房檐到了南边的那扇门,推开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时易在门一侧拉了下灯绳,“啪嗒”一声灯开了,与堂屋的暖光不同,这间屋子的光显得更冷硬。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木头柜子,上面坑坑洼洼的,还有几道划痕,看起来使用时间很久了。靠墙还有一个长桌,也是木头的,上面摆着钟表、收音机,还有一些小玩意。
地上还堆了几袋东西,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床不大,铺着薄薄的床垫,上面铺了一层床单,被子整齐的叠放在床尾,看着很干净,像是刚换上的。
“一张床……”温亦湳盯着看了几秒,“怎么睡?”
“你想怎么睡?”时易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盯着那张床发呆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故意问道。
“……”温亦湳回头看他,没接话。
他故意的。
时易也没等她接,走到柜子前,从侧面拉出一张折叠床,铁架子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在床边利落的展开床架固定好,又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枕头和薄被放上去,“我睡这儿。”
“这儿怎么还有这个?”她问。
“之前周正带上来的。”
“好吧,你就睡这个吗?”
时易瞥她一眼,有些嫌弃意味地开口:“能别问些蠢问题吗?要不你来睡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