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安是谁。”
自从他问出这句话,晏子今眼底的笑意就冷淡下来,脸上还是笑着的,视线审视般扫过他,慢吞吞说:
“你听错了,我说你真是个顶顶的好师兄。”
齐不危只觉浑身上下的体温恢复正常,前面走路的人再没发出过一丁点声响。
齐不危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于是缄口不言。
直到门口晏子今才再次发话:“你背上有烫伤吗?”
“没有。”齐不危回。
那点温度对修仙者造不成威胁。
晏子今根本没听他的回答,自顾自说:“我买了药膏,晚点我去你房间看看你的背。总归是我的错…”
一直坐在院里的刘逢卿早已趴在石桌上睡着,听到开门声惊醒,就瞧见从未出门的少宗主从正门回来了。
随之,便是少宗主背后的齐不危。
“晏子今!”
齐不危还想说话,被这一声打断了。
晏子今转头问:“怎么了?”
刘逢卿想问他什么时候出去的,话要出口才觉不对,憋了半天才说:“没事。”
晏子今嗯嗯两声,回房间了,留下刘逢卿和齐不危在院子里。
刘逢卿:“你个阴货。”
你早知道燕子今出去了。
齐不危冷冷睨他一眼,丢下一个字:“蠢。”
*
晏子今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确定齐不危就是祁安。
不管是从名字,还是实力来看,这两人确实是一个人。
祁安所掌握的术法含括十二门流,甚至还有些不入流的术法,乱七八糟。再加上这沉闷无趣的性格,齐不危就是祁安无疑了。
他一直有所怀疑。
齐不危与他先前并不认识,怎得一上来就送吃送喝,讨好意味浓烈。
晏子今支着脑袋,手指在通信玉符上乱滑,目光扫过刘逢卿发来的一大堆消息,大致略一眼,就随意发了个嗯嗯过去。
偌大的来南宗,第一个对晏山产生怀疑的不是各位圣者长老,而是尚且年轻的宗主亲传。
祁安以冲撞之名被赶出宗门,就算改头换面再次入门,也难以再见晏山。
晏子今是晏山推出来吸引注意的靶子,祁安先接触他也正常。
若是齐不危脊背上也有那两颗痣,就可以百分百确定齐不危便是祁安了。
*
晏子今深夜敲响齐不危房门。
刘逢卿从窗户处冒出头,眼睁睁看着晏子今消失在门缝处。随后悄咪咪打开门,凑在了齐不危半合的窗前。
有布料摩擦的声响,随后是一声清脆的“脱吧”。
刘逢卿微微睁大了眼。
没记错的话,晏子今才十三岁吧,齐不危也才十六岁,怎么就成了这种关系。
晏子今那么笨,说不准是齐不危带坏的。看不出来,齐不危看上去不近人情,其实背地里做这种龌龊事。
带坏小孩子。
晏子今说:“把头发撩开。”
齐不危很听话,把头发撩开了。
没有痣。
?
晏子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凑近了点,上上下下又打量好几圈。
一颗痣都没有。
难道是他记错了。他微微拧起眉,说:“你前面有烫伤吗。”
在晏子今审视的目光里,他眼睁睁看着此人的皮肤开始泛红。
晏子今:……?到底在害羞什么。
他第一次想念祁安。那个不要脸的脱光了也面不改色。
晏子今:“扭过来,我看看。”
齐不危磨磨蹭蹭说:“那个温度对修士不会造成损害。”
“……”晏子今不想再解释,爬上床,蹭蹭蹭到了齐不危面前,盯着齐不危上半身裸露的身躯审视两圈。
胸口也没痣。
啧。
难道是有人皮,脸都不一样了,施点法术让皮肤不一样似乎好像也许大概不是难事?
“啊,好像有伤。”晏子今夸张地叫了一声,立刻凑上去伸手摸到了齐不危的脖子。
一般来说,若是人皮,破绽都出在脖子这里。
齐不危还没从晏子今爬上他的床这件事反应过来,就被一下子扑倒,他没用力气,从床榻上倒下去,后背重重摔在地上。
晏子今也没想到这人一推就倒。
他骑在齐不危身上,一不做二不休,伸手把齐不危的锁骨、肩膀摸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不对,干脆凑得更近了一些,摸到了齐不危的脖颈后侧。
齐不危的手撑在地上,反射性是要坐起来,却因为晏子今贴近的动作不敢再动。
他能看到晏子今微微侧头时露出的侧颌,脸上还有细细的绒毛,那股熟悉的竹木气息铺面,柔软的发丝落在他的肩膀、胸口。
他甚至能感受到晏子今的呼吸。
那双手在他的后背乱窜。
“晏、晏子今。”
晏子今不作答。
齐不危屏住呼吸,脑子充血,说话也放轻了声音:“我没事,不用担心。”
晏子今在担心他。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几乎幸福得要晕过去,他好像突然理解了晏子今喜欢吃的甜腻腻的食物,落在嘴里,连带着整个人都变得甜。
晏子今没有摸到所谓的破绽。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臆想,而齐不危也是真心实意待他好?
晏子今终于直起身,压着火气,居高临下盯了齐不危一会。尤其是看到齐不危莫名其妙脸红的时候,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们两个人都十三四岁的年纪,哪来的此般情意。
怕不是祁安在这副壳子里看戏看得高兴了,这才脸红。
“我看错了。”晏子今温吞地说,“没事就好。”
他从齐不危的身体上爬开,伸手拉他起来,不走心地随意找了个理由:“我突然想起来我刚泡的茶快凉了,我先走啦。”
他结束得太快,不只齐不危没反应过来,在窗口偷看的刘逢卿也没。于是场面一度尴尬,晏子今盯着站在窗户的刘逢卿,而屋内的齐不危只披了一件外袍。
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
“我其实是起夜。”刘逢卿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沉默。
刘逢卿被盯得心发慌:“嗯,哈哈哈,其实是赏月…”
“你也担心齐师兄吗。”晏子今终于说话了。
刘逢卿立刻找到了理由:“对!是!齐不危待我一直很好,我一听他受伤了,担心得睡不着。”
晏子今:“嗯嗯。”
晏子今走了。
留下齐不危和刘逢卿面面相觑。
齐不危面上的红晕已然褪去,微微皱眉看他,然后伸手。
刘逢卿有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他刚要走,那窗户骤然合上,砸了他的后脑勺,他反射性后退一步,最后好不容易出来,盯着紧闭的窗户压低声音:“齐不危!”
他还站在屋檐边,上面的瓦掉下来一片,砸到他的头。
“啊。”刘逢卿痛呼,踹了一脚齐不危的门,恨恨离去。
*
藏经阁周遭的竹林里分散着大大小小的竹屋,一路走来已经听到了不少医家弟子的抱怨。
“宗门大比和考核挤在一起,谁能兼顾啊。”
“长老说了,若是宗门大比取得名次,可免了考核。”
“宗门大比哪是那么容易取得名次的。”
藏经阁本身分十层,晏子今一层层走过去,大概理清了十层藏书的分类。
第十层是禁术,违逆天道,不合世理。他所要寻找的术法,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在第十层。
藏经阁十层之间是通过木式楼梯连接,一层还有传送阵。传送阵处不能传送至十层,而木式楼梯虽连接着第十层,却设了障。
第九层与至宝药效有关,医家弟子很少。
晏子今站在楼梯处,碰了碰面前无形的屏障,还想再伸手触碰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可以。”那人是夹着嗓子说话的,晏子今听出来了。
像是在哄小孩。
晏子今懵懵扭头,指着屏障,明知故问:“不可以进吗。”
青年垂头,看着这个刚到胸口的小不点,思考片刻,说:“里面没有食谱。”
“哦。”晏子今点点头,仰头,盯着温和笑着的青年,开口,“我是少宗主也不可以吗?”
仄温顿住,有那么一刹那觉得自己是被少宗主拿身份压了一头,随后又在晏子今清澈的目光里轻笑。
是他想多了。
“少宗主也不可以。”他说话声很低,像是怕吓到这位尚且年少的少宗主。
晏子今:“嗯嗯!”
*
宗门大比前容永门宗主会再宣读一遍规则,容永门有三位医家圣者,坐在高台。
“昨夜强闯藏经阁的弟子还没有找到吗,了不起啊。”一位坐在边缘的女子说笑般提起。
另一边的圣者脊背挺直,不冷不热地呛回去:“昨夜我不在宗门,藏经阁遇袭,也不知公孙长老在何处逗趣。”
“怎么逗趣都不如穆长老来得快活。”那女子轻笑一声,旁若无人地说,“公孙长老顶着容永的名头,到处惹麻烦,我可比不上呢。”
“够了!”坐在中间的宗主总算是念完了规则,睨一眼说话夹枪带棒的女人,“一切待宗门大比结束后再行商议。”
“若强闯藏经阁之人便是别家宗门弟子呢?”公孙长老撑着脑袋,软塌塌地笑着,“宗门大比结束好放虎归山。”
“要我说,不若在每个弟子身上放只灵。瞧瞧是哪门弟子胆大包天。”
“不可。”宗主先声否决,“当年宗门间圣者制定的规则里,第三条便是不可窥视。”
不可窥视宗门大比。原本圣者之间的关系就因为宗门和国家而错综复杂,若是由于宗门小辈的打闹互相记恨,怕不是乱上加乱。
一经否决,那女子嗤笑一声:“好好好,就等着藏经阁丢失的书籍自己长腿跑回来吧。”
昨夜藏经阁遇袭,只有少数人知晓此事。那人直抵十层,拿了书就走,只留下被毁的禁制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