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的噼啪声,火光跳跃,映得满室红绸忽明忽暗。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化作沈清的玄蛇推门而入,一身素色锦袍,眉眼依旧温润,伸手想要轻抚阿沅的发丝,语气温柔得近乎虚假:“今夜月色甚好,怎的独自坐在此处?”
阿沅垂着眼,刻意避开他的触碰,按着平日里的模样,轻声应道:“只是有些倦了。”
她不敢多言,生怕自己的异样被这妖物察觉。
玄蛇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狐疑,可终究被这数月的幻梦温情麻痹,并未深究,只当她是身子不适,温声叮嘱她早些歇息,便坐在一旁,看似品茶,实则依旧在维系着整座幻境。
他沉溺于这场与阿沅相守的幻梦,早已放松了警惕,只当这牢笼固若金汤,无人能破,更不知晓,府中那个不起眼的花奴,早已在暗中布好了破局的棋子。
时至夜半,圆月升至中天,清辉最盛,亦是玄蛇妖力运转到极致、心神最为松懈之时。
庭院之中,沈砚之握着花剪,站在满园花木中央,抬眼望向夜空,眼底寒光骤起。
他这些日子日日修剪,早已借着草木脉络,将幻境阵眼一一松动,此刻只待时机一到,便可引动自身残存灵力,击穿妖力幻境。
他指尖掐诀,将全身灵力汇聚于花剪之上,猛地刺入身前最粗壮的那株海棠根部——这正是整座幻境的核心阵眼。
“破!”
一声低喝,灵力轰然炸开。
整座府邸瞬间剧烈震颤,原本常开不败的花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满地落英化作飞灰,高挂的红灯笼逐一熄灭,红绸寸寸断裂,漫天飞舞。
周遭的傀儡仆从们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的笑容凝固,随即一个个化作虚无,消散在空气之中,只余下满地狼藉。
那些永远不变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如同碎裂的镜面,开始层层崩塌,露出幻境背后,漆黑阴冷的妖界底色。
“幻境要塌了!”
屋内的阿沅心头一震,瞬间明白,沈砚之动手了。
玄蛇脸色骤变,原本温润的神情瞬间消失,周身温和的气息荡然无存,一股阴冷刺骨的妖气猛地爆发开来,席卷整个房间。
他猛地转头,眼底再也没有半分温情,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意与冰冷杀意,竖瞳在眼底一闪而过,厉声嘶吼:“大胆鼠辈,竟敢破我幻境!”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撕下沈清的伪装,露出了玄蛇的真身端倪。
周身锦袍被妖气鼓动,黑发狂舞,面容虽还是沈清的模样,却面色铁青,眼神阴鸷,嘴角裂开一抹诡异的弧度,周身寒气逼人,哪里还有半分凡人公子的温润,分明是蛰伏已久的凶狠妖物。
阿沅吓得后退一步,却没有慌乱,想起沈砚之的叮嘱,转身便朝着房门跑去,此刻幻境崩塌,禁锢她的力量早已消散,那些被抹去的记忆,也随着幻境破碎,一点点重回脑海——江南小院的相遇、沈清的真面目……
所有的过往清晰无比,她再也不是那个无知无觉的木偶。
“想走?”玄蛇冷哼一声,抬手便要祭出妖力拦住阿沅,“本尊布下这场幻梦,你既然来了,就永远别想离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破门而入,沈砚之手持花剪,挡在阿沅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眼神坚定地盯着眼前的玄蛇,声音冰冷:“有我在,你休想再伤她分毫!”
幻境彻底崩塌,四周一片漆黑,原本的繁华府邸消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阴冷与荒芜。
龙凤喜烛彻底熄灭,红光散尽,露出了这场幻梦背后,妖蛇精心编织的牢笼。
玄蛇看着挡在阿沅身前的沈砚之,认出了这个本该被他彻底禁锢的凡人,怒极反笑,周身妖气暴涨,黑色的蛇影在他身后隐隐浮现,森然开口:“原来是你,坏我好事的凡人。既然如此,今日便将你们二人,永远困在这妖力幻境之中,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漆黑的妖气汹涌而来,破幻后的对峙,一触即发。
漆黑妖气如滔天巨浪,裹挟着刺骨寒毒与蛇类特有的腥冷,狠狠朝着沈砚之与阿沅碾去。
玄蛇戾气暴涨,彻底舍弃沈清的温润伪装,周身黑气翻涌间,粗壮冰冷的黑蛇尾猛地甩出,死死缠住阿沅的腰腹!
蛇鳞粗糙的凉意贴着衣料渗进来,力道骤然收紧,硬生生将她胸腔里的空气尽数挤走。
阿沅瞬间喘不上气,脖颈后仰,脸颊憋得通红发紫,双手徒劳地抓着坚硬的蛇尾,指尖泛白,却根本掰不开分毫。
肋骨像是要被寸寸挤断,尖锐的痛感蔓延全身,视线开始发黑、重影,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她眼皮越来越重,浑身力气被抽干,即将坠入无边黑暗。
可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弥留之际,混沌的神魂深处,骤然炸开一道清越温柔、又藏着万分急切的魂音,穿透幻境的妖力迷雾,直直撞进她心底——
“望舒!”
“云望舒,醒过来!”
这声音不属于任何人,却刻在她骨血里般熟悉,是一位身姿翩然、眉眼温婉的绝美仙子,周身裹着淡淡的云霭仙气,立在一片澄澈白光里,眉眼间满是焦灼,正朝着她拼命呼喊。
是云出岫。
阿沅混沌的意识猛地一震,即便快要晕厥,那道魂音却愈发清晰,字字句句都带着入骨的牵绊:
“别被幻境困死,你是云望舒,不是阿沅……”
“醒来,望舒,我在等你!”
陌生的名字,熟悉的呼唤,瞬间撬动了她脑海里尘封的枷锁。
零星破碎的画面疯狂闪过:云雾缭绕的仙门山巅、白衣素裙的自己、眼前仙子温柔的笑颜、还有一道刻入神魂的叮嘱……
她明明是阿沅,是困在幻境里的沈夫人,可这道名为云出岫的魂音,却让她心口剧痛,原本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拼接。
蛇尾的力道越来越紧,窒息感席卷全身,阿沅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意识在痛苦与魂音的拉扯中剧烈挣扎。
“望舒……快醒!”
最后一声急切呼喊入耳,阿沅眼前猛地一白,彻底失去意识瘫软下去。
玄蛇见她昏死过去,蛇尾稍稍松了几分,将心神放在了与沈砚之道打斗上。
沈砚之方才强行击穿幻境阵眼,早已耗尽大半灵力,周身经脉刺痛难忍,手中花剪颤巍巍举起,只能勉强撑起一道稀薄的灵力屏障。
不过瞬息,屏障便布满裂痕,寸寸碎裂,磅礴妖气狠狠撞在他胸口,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身形踉跄着向后倒去。
玄蛇周身黑气翻涌,身后黑色巨蛇虚影愈发清晰,蛇信吞吐,竖瞳里满是残忍杀意,步步紧逼:“凡人,敢毁本尊幻梦,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抬手,凝聚起毕生妖力,漆黑蛇爪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直取沈砚之心脉,要将这坏他好事的蝼蚁彻底抹杀。
可下一秒,异变陡生!
昏迷中的女子周身,骤然泛起一层极淡却无比纯净的莹白灵力,那气息清冽温润,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压,瞬间逼得玄蛇蛇尾猛地一颤,不自觉松了几分力道。
女子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再无半分阿沅的温婉怯懦,眸中是彻骨的清冷与通透。
她,云望舒,终于彻底醒了!
玄蛇只觉一股巨力袭来,粗壮的蛇尾被生生弹开,掌心一阵发麻,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女子。
云望舒缓缓站直身子,原本属于阿沅的温婉妆容,此刻被一身火红嫁衣衬得凌厉夺目,发丝随风轻扬。
她抬手指尖轻捻,灵力凝聚成锋利的光刃,眼神冷冽如冰,死死锁定玄蛇。
“孽畜,竟敢以幻境困我!”
她声音清冷,却带着十足的威压,方才窒息的狼狈尽数褪去,只剩修仙弟子的果敢与锋芒。
玄蛇又惊又怒,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凡人,竟是藏得极深的修仙弟子,当即嘶吼一声,黑蛇尾再次横扫,裹挟着滔天妖气扑杀而来。
沈砚之被妖力压制在地,口吐鲜血,看着即将再次被袭击的云望舒,目眦欲裂,拼尽全力想要起身,却丝毫动弹不得,只能嘶哑呼喊:“望舒,小心!”
云望舒回眸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笃定,随即转身迎上妖气。
她脚步轻点,身姿翩然,运转清玄宗心法,周身灵力化作层层屏障,轻易挡下蛇尾攻势,随即手腕翻转,光刃直刺玄蛇妖丹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