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唯有在这位挚友面前,她无需伪装,无需在意世俗眼光,可以坦然做最真实的自己,无需顾及旁人的议论与眼光。
可这份坦然,终究抵不过京城贵女圈里的流言蜚语,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
薛清辞归京的消息,很快在京城世家圈子里传开。
往日那些被她怼过、被她压制过的贵女公子们,起初听闻她归来,心里还残存着几分对薛家小霸王的忌惮,纷纷避其锋芒。
可等到真正在宴席、街巷上见到她这般黝黑粗糙、一身素衣、毫无贵女仪态的模样,心底那点忌惮,瞬间烟消云散,尽数化作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嘲讽与轻慢。
各家闺阁的私宴上,但凡提及薛清辞,贵女们便会凑在一起,压低声音指指点点,言语间满是不屑与讥讽:“不过就是去了一趟边关,倒把自己弄得这般粗鄙不堪,浑身都是风沙气,哪里还有半点将门嫡女的端庄模样?”
“肌肤粗糙得像乡下丫头,脸黑红黑红的,连指尖都是茧子,看着就粗俗,真是白白丢了薛家的脸面!”
“以前还能凭着容貌家世耀武扬威,如今这般模样,看她还怎么嚣张!”
女子们的鄙夷尖酸,男子们的调笑轻慢,也丝毫不逊色。
不少世家公子聚在一起,谈及薛清辞,皆是满脸戏谑,暗地里嘲讽她彻底成了边关粗丫头,再无往日娇妍,配不上将门嫡女的身份,言语间的轻慢,毫不遮掩。
往日里骄纵张扬、受不得半点委屈的薛清辞,历经边关半年的磨砺,看过了大漠辽阔,经历了习武成长,性子早已收敛了许多,褪去了年少的冲动莽撞。
对这些铺天盖地的闲言碎语、鄙夷嘲讽,她全然不放在心上,只当是耳旁风。
依旧是一身素净简便的衣衫,不爱梳妆打扮,不碰珠翠膏脂,任由自己保持着边关带回的沧桑模样。
即便参加宫中、世家举办的正式宴席,也未曾刻意装扮,素面朝天,从容赴宴,我行我素,半点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她本想这般自在度日,守着府邸,等着父兄归来,可世事终究不如愿,一场宫廷宴席,彻底打破了她的平静,也让她一夜之间,彻底蜕变。
那日,宫中举办春日宴,文武百官携家眷赴宴,大殿之内衣香鬓影、冠盖云集,一派祥和盛景。
宴席过半,薛清辞不喜殿内喧闹的虚与委蛇,便独自离席,走到御花园僻静的假山旁,倚着青石歇息,吹着晚风,想念边关的月色。
就在这时,一阵压低的、刻意隐秘的交谈声,从假山另一侧传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诸位,今日宴席热闹,可有一事,咱们心里都清楚,只是不敢明说——当今陛下,这些年来,一直暗暗忌惮薛家啊!”
“可不是嘛!薛家世代忠良,薛将军手握边关重兵,镇守国门数十年,战功赫赫,在军中、在民间威望极高,早已是功高震主!陛下平日里对薛家百般嘉奖、恩宠不断,可那都是表面功夫,心里头,早就对薛家放心不下了!”
“薛将军一生忠勇,只懂征战戍边,不懂收敛锋芒,可这帝王心术,最是难测啊!薛家若是一直这般沉稳亮眼,薛家儿女若是再展露锋芒,怕是迟早要引来灭顶之灾,祸及满门啊!”
“以往薛三小姐在京中骄纵胡闹,世人皆说她是不懂事的小霸王,陛下反倒觉得薛家无野心、无城府,对薛家放下几分戒心;可如今,若是薛小姐变得沉稳干练、满身英气,只会让陛下越发忌惮薛家,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后面的话语,薛清辞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浑身骤然一僵,如同被寒冰瞬间包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指尖冰凉刺骨,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闷得她喘不过气。
耳边嗡嗡作响,方才那些话语,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终于恍然大悟!
明白了父亲为何常年驻守边关,极少回京,即便回京也处处低调、谨言慎行;
明白了两位兄长为何在军中行事,却从无军职;明白了薛家看似满门荣光、圣眷正浓,实则早已身处险境,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明白了她央求母亲同她一起去边疆时,母亲与父亲眼里的灰败静默。
父兄一生忠勇,为国戍边,从无半点谋逆之心,却只因功高权重,便要被帝王忌惮,面临未知的祸患。
而她,若是依旧这般不懂伪装,只会连累整个薛家,让父兄半生忠勇,付诸东流,让薛家满门,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巨大的恐慌与责任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震惊,有担忧,有后怕,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慢慢扎根心底。
她不能连累薛家,不能让父兄陷入险境!
宴席散后,薛清辞一路沉默,一言不发地乘车回府,周身笼罩着低气压,眼底不再是往日的淡然,而是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沉重思量。
她坐在灯下,一夜未眠,一遍遍回想假山后的对话,一遍遍回想父兄的叮嘱,终于下定了决心。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薛清辞便主动唤来贴身丫鬟,语气平静却坚定:“去把母亲备好的养颜膏脂、华服珠翠都取来,今日开始,我要好好梳妆。”
丫鬟又惊又喜,连忙应声照办。
自此,薛清辞开始认认真真调养肌肤容颜。
每日按时敷用珍贵膏脂,饮用滋补汤羹,褪去脸上的高原红,养回细腻白皙的肌肤;
重新穿上绣满精致纹样的华贵裙装,梳起繁复娇美的发髻,戴上珠翠首饰,一点点恢复往日京城贵女的娇俏模样。
面对旁人的议论、挑衅与嘲讽,她也彻底重拾往日小霸王的骄纵张扬。
有人敢出言不逊,她便伶牙俐齿怼回去,寸步不让;有人敢轻慢薛家,她便毫不留情护短,威风不减当年。
依旧是那个娇纵任性、不懂世事、只知胡闹的薛家三小姐,让京中众人觉得,她不过是去边关疯玩了半年,本性丝毫未改,依旧是那个胸无城府、只懂骄纵的大小姐。
她这般模样,渐渐让京中众人放下了对她的戒备,也让朝堂之上、深宫之中的帝王,渐渐放下了对薛家的忌惮。
只是,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伪装。
没人知道,每当深夜降临,府中万籁俱寂、众人皆睡之时,薛清辞会悄悄起身,换上一身轻便劲装,来到院落僻静处,小心翼翼拿出那把从边关带回、被她珍藏起来的短刀。
月色如水,洒在她挺拔的身影上。
她扎着稳稳的马步,手持短刀,一招一式凌厉利落,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力,挥刀带起风声,丝毫没有荒废半年在边关学到的武艺。
扎马步、练根基、耍招式,她从未有过一丝懈怠,汗水浸湿了衣衫,手臂酸痛,也依旧咬牙坚持。
她表面做回那个娇纵任性、胸无城府的薛三小姐,将所有的锋芒、沉稳与英气,尽数藏在心底,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