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隔日薛清辞踩着点慢悠悠进了宗学,刚坐下就忍不住撑着腮帮子犯困。
今日授课的换了位年轻夫子,衣着素净,温文尔雅,讲起书来声音清和。
可经文典籍本就枯燥,她昨夜又在院中偷偷练了半宿刀法,这会儿头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垂着眸打起了瞌睡。
盛语棠坐在一旁,悄悄用胳膊肘碰了她两下,薛清辞迷迷糊糊睁睁眼,没过片刻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那年轻夫子看在眼里,却并未出声呵斥,只当没看见,依旧慢条斯理讲着课。
直到钟声响起,课业结束。
众人一哄而散,薛清辞揉着眼睛拎起食盒便要出宫回家,刚走到殿门,身后便传来一声温雅的呼唤:
“薛小姐留步。”
她回头,正是今日授课的那位年轻夫子。
薛清辞一脸莫名,抱臂挑眉,摆出几分小霸王的架势:“夫子唤我何事?可是要罚我课上打瞌睡?”
夫子连忙拱手一礼,态度恭敬又带着几分感激,全无师长的架子:“薛小姐说笑了,在下今日唤住小姐,是特意道谢。”
“道谢?”薛清辞更懵了,“我与夫子素不相识,何谢之有?”
夫子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小姐大概早已不记得。从前在下还是流落街头的穷书生,被人围打,是三小姐相救,才让在下活了下来,得以安心读书,才有今日。”
薛清辞愣了愣,脑子里飞快翻找记忆。
好像确有这么一回事。
那时她还年少,在京城街头横行惯了,见不惯有人欺负弱小,遇上快被打死的穷书生,随手便让人救了。
她向来是做完就忘,压根没放在心上,更没想过,当年随手一救的人,如今竟成了宗学的夫子。
只是这人年纪轻轻,只不过一年变成了宗学的夫子,当真了不得。
她一时有些怔忪。
夫子再度深深一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往后在宗学,但凡有人为难小姐,或是有课业上不懂之处,小姐尽管开口,在下必会护小姐周全。”
一句话,说得明明白白。
他是当年受恩之人,如今便要做她在宗学里的一座靠山。
薛清辞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散漫又张扬的笑,恢复了往日小霸王的模样,大大咧咧一挥手:“不过是随手之举,夫子不必放在心上。”
可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帝王监视、同窗排挤、处处暗流涌动的宗学,竟就这样凭空多了一个死心塌地护着她的人。
盛语棠站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也悄悄松了口气,对着薛清辞露出一抹安心的笑。
众人散去大半,廊下人影稀疏,却仍有两三道似有若无的目光,从廊柱拐角、窗棂缝隙里飘过来,落在两人身上。
薛清辞何等敏锐,自回头那一刻便已察觉——监视的人,竟连宗学课堂之外都不肯放松。
她面上那点散漫笑意不变,依旧是一副骄纵大小姐的模样,抱臂挑眉,语气也跟着抬高了几分,听着就像随口应付:“原是这么桩小事…”
话说得刻薄无礼,眼神却极轻地往左侧廊柱瞥了一眼。
苏夫子微一怔神,随即会意,眼底笑意深了些,面上却依旧恭敬,配合着大声道:“小姐千金之躯,肯对落魄书生施以援手,已是天大恩德,在下不敢或忘。日后小姐在学中若有不便之处,尽管开口,在下必当尽力。”
“尽力?”
薛清辞嗤笑一声,大大咧咧摆手,“不必不必,我在宗学自有阿棠照应,用不着夫子多费心。倒是夫子好好讲你的课,别总盯着我睡觉便是。”
她说着故意往盛语棠身边靠了靠,一副“我有人护着、用不着你讨好”的嚣张姿态。
盛语棠瞬间明白,也顺着戏路往下演,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阿辞,不得对夫子无礼。”
“本来就是。”
薛清辞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暗处的人听清楚,“我薛清辞横行京城这么多年,还用不着一个先生来格外照拂。走了,回家。”
苏夫子躬身行礼,目送二人离去,姿态谦卑得恰到好处,仿佛真是一个对权贵世家既敬又畏的普通先生。
直到两人身影转过回廊,那几道监视的目光才渐渐收了回去。
出了宫墙范围,盛语棠才压低声音:“他们一直在盯着?”
薛清辞脸上的散漫一点点褪去,只剩沉静:“从下课就跟着。”
她心里清楚,苏夫子那一句“日后在宗学但凡有人为难,必护你周全”,是真心;而两人刚才一唱一和的傲慢与谦卑,全是演给耳目看的假戏。
帝王要的,就是一个胸无大志、嚣张跋扈、毫无城府、只懂耍横的薛三小姐。
那她就好好做给他看。
而这位苏夫子,心照不宣地,成了她在宗学里,第一个能同台演戏的自己人。
苏修然此人,不过弱冠之年,便已是宗学里最惹眼的年轻夫子。
他生得眉目清俊,身姿挺拔,一袭素色长衫,周身裹着文人独有的温润书卷气,讲起经文诗赋时,言辞斐然,声线清和,每每授课,殿内总是格外安静。
宗学里的世家贵女,多半心思不在课业上,一双双含情脉脉的眼,总是忍不住偷偷落在他身上,课间闲暇时,也总聚在一处,压低声音悄悄谈论,眉眼间满是倾慕。
“苏夫子生得也太好看了,文采又好,性情还温和,真是世间难寻。”
“是啊,每次他讲课,我都舍不得走神,可惜苏夫子向来待人疏离,从不多与女子攀谈。”
“听说他学识渊博,连陛下都夸赞过,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能入得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