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寻对她,是毫无底线的纵容。
自她入府,他便下令,整座城主府,但凡她想去的地方,尽可随意出入,下人侍卫不得阻拦半分。
偌大的城主府,亭台楼阁、廊轩庭院,她走遍了每一处,上至主厅书房,下至后厨院落,一路通行无阻,侍卫仆从见了她,皆恭敬避让,再无人敢多言半句。
薛清辞借着这份独一份的纵容,每日闲庭信步般四处游走,将府内的道路、岗哨、巡逻规律,一一摸得通透。
可唯有一处,是全然的例外。
那是府中最偏僻的院落,隐在假山密林之后,周遭寂静得反常,连寻常下人都不会靠近。
院落正屋门外,立着清一色的精锐侍卫,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眼神冷厉如刀,三步一岗,将屋子围得密不透风,戒备程度远超府中其他地方。
薛清辞第一次循着路径走近时,便被侍卫横枪拦下。
为首侍卫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却决绝:“姑娘恕罪,城主有令,此处乃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还请姑娘移步。”
她抬眼望去,那间屋子门窗紧闭,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隐约能感受到内里散出的阴冷气息,与府中别处全然不同。
心底的直觉疯狂叫嚣——父亲,一定就被关在这里!
这是狄寻唯一对她设防的地方,也是整座城主府,唯一不让她踏足的禁地。
薛清辞眸色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强行闯入,也没有多做纠缠,只是勾起唇角,依旧是那副明媚骄纵的模样,淡淡瞥了一眼紧闭的屋门,便转身离去。
只是转身的刹那,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坚定的执念。
她知道,自己终于找对了地方。
往后的每一步,都要朝着这间禁地,步步逼近。
狄寻特意备了平稳华贵的马车,让薛清辞出行采买,车夫皆是府中亲信,一路缓行在城中繁华街道。
车帘半卷,薛清辞倚在软榻上,指尖轻叩车壁,看似闲适,实则耳听八方,留意着车外的市井动静,顺带打探城外的些许消息。
马车行至闹市街口,却骤然停住,马儿轻嘶,车轱辘彻底顿在原地。
“何人拦车?”车夫沉声呵斥,语气带着城主府下人独有的威严。
车外瞬间响起一阵环佩叮当、娇纵呵斥的声响,紧接着,几道身着绫罗绸缎、打扮光鲜的贵女,带着一众仆从,径直拦在了马车前,堵住了所有去路。
为首的女子是城中郡守之女,素来骄横,早已听闻城主狄寻带回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宠信有加,心中早已妒火中烧,今日特意带人在此堵截。
“车里的人,给我下来!”
郡守之女扬着下巴,眼神倨傲,目光死死盯着马车,“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卑贱之人,也敢仗着城主的偏爱招摇过市,真当自己是城主夫人了不成?”
周遭行人纷纷驻足围观,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全都等着看马车内人的笑话。
车夫正要开口回护,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
薛清辞缓步走下马车,一身云纹锦裙,身姿挺拔,眉眼明媚,全然没有半分怯懦。
她抬眸看向眼前一众刁难的贵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那是带着几分疏离、几分骄纵,却又丝毫不惧的神色。
“诸位拦住我的马车,不知有何赐教?”
她声音清亮,不卑不亢,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周身气场全然不输这些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女。
“赐教?我倒要问问,你是何方人士,父母何人,凭什么住在城主府,得了城主的另眼相待?”
郡守之女上前一步,语气尖酸,上下打量着薛清辞,满眼鄙夷,“我看你啊,就是来路不明的狐媚子,费尽心思攀附城主,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其余贵女也跟着附和,句句尖酸刻薄,极尽刁难嘲讽,恨不得当场让薛清辞颜面尽失。
薛清辞眸底寒光微闪,却并未动怒。
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脊背挺直,目光清冷地看着众人,周身散发的淡然与笃定,反倒让方才叫嚣的贵女们,莫名心头发慌。
“姑娘说话如此刻薄,就不怕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薛清辞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体面?对你这般来路不明的人,何须讲体面!”
郡守之女上前一步,双手叉腰,“我问你,你家住何处,家世如何,为何能住进城主府,城主又为何对你这般纵容?”
一连串的质问砸来,周遭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等着她窘迫辩解。
可薛清辞只是淡淡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袖,直接将皮球踢了出去。
她抬眸,目光从容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诸位若真有疑问,大可去问狄城主。”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
众人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她既不辩解,也不恼怒,反倒直接把问题全推给了手握全城生杀大权的城主。
狄寻的性子,城中无人不知,看似温润,实则杀伐果断,谁敢贸然跑去质问他的私事?
一众贵女面面相觑,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消了大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当场僵在原地。
喧闹的街口正僵持着,周遭窃议如潮,薛清辞刚转身欲登车,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夹杂着仆从惊呼:“让开!快让开!”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节奏剧烈,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转瞬便冲破人群,直直停在马车前。
狄寻一袭玄色劲装,策马跃下,马鞍上覆着鎏金鞍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他未戴冠巾,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风拂过,发丝翻飞,眉眼间是惯有的清冷矜贵,却又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色。
目光第一时间便越过人群,落在薛清辞身上,见她安然无恙,只是鬓发微乱,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
不等一众贵女反应,狄寻已勒紧马缰,玄色衣袍猎猎作响,声音冷冽如冰,直接扫过郡守之女:“在此喧哗,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语气不重,却带着城主独有的威压,瞬间让周遭死寂一片。
郡守之女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强撑着辩解:“狄寻,她只是个来路不明的……”
“来路?”狄寻打断她,目光淡淡掠过她,眼底却没了半分温度,“本城主带回的人,轮不到诸位置喙。再敢堵路生事,按城主府规矩处置。”
话音落,他不再看那些僵住的贵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薛清辞身前,抬手自然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角,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只剩关切:“吓着了?”
薛清辞微微垂眸,摇了摇头,指尖悄然避开他的触碰。
狄寻也不介意,只当她是闹了小脾气,转身牵过她的马车缰绳,对车夫道:“驾车,回府。”
马蹄声再起,狄寻牵着马车缓步在前,玄色身影衬得周遭人群纷纷避让。
那些贵女站在原地,望着他护持马车的背影,妒意与忌惮交织,却再也不敢多放一句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