衮州是母亲的故土,余氏是母亲的本姓,当年她随母亲回衮州外祖家小住。
那年她在衮州郊外的竹林里捡到了重伤昏迷的他,心善将他带回外祖府中疗伤。
他醒来后绝口不提自己的来历,只默默留在她身边,做了护她周全的贴身护卫。
府中人都唤她三小姐,原来他便一直以为,她是衮州余家的三小姐。
那时她被家人宠得娇纵肆意,整日缠着他四处嬉闹,闯了祸全靠他挡在身前收拾烂摊子,他话少却最是护着她,她曾赖在他身边说,会一辈子记着这个护着她的少年。
可他伤愈后不告而别,她气得失态,躲在院子里哭闹骂了他好几日,后来离开衮州。
周身的狠戾与戒备顷刻间烟消云散,薛清辞怔怔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迷茫尽数褪去,只剩翻涌的震惊与酸涩,她喉间发紧,沙哑着嗓音,终于道出那段尘封的初见:“是你……阿寻…”
她从不知他的真名,彼时府中上下,都只叫他阿寻。
听到那声刻在心底的称呼,狄寻周身的探究与凌厉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别重逢的了然与温软。
他粲然一笑,眉眼间的冷硬冰消雪融,露出少年时独有的明朗轮廓,声音温柔而郑重,彻底卸下了往日的戒备:“三小姐,我叫狄寻。”
这是他藏了多年的真名,此刻毫无保留地说与她听。
可下一秒,他目光掠过她满身脏乱的流民装扮,望着这座属于自己国度的边关城池,眉头骤然紧蹙,眼底的温柔被浓重的担忧与惊疑取代,语气沉了几分:“只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清辞被他问得一怔,喉间的酸涩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取代,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是翌国人,是国破家亡、父亲被擒的镇国将军之女;而他,是大曜贵公子,是敌国之人。
昔日衮州相依相伴的少年少女,如今早已站在血海深仇的对立面,咫尺之间,隔的是两国将士的尸骨,是不共戴天的家国仇恨。
她张了张嘴,千头万绪翻涌,有久别重逢的恍惚,更有身份对立的绝望,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却带着冰冷疏离的气音:“家事……变故罢了。”
她不敢多说,不能多说。
狄寻看着她骤然变冷的神色,看着她眼底刚泛起暖意便瞬间凝结的防备,再联想到她的国籍,心中已然了然。
掌心的力道不自觉收紧,却又怕弄疼她,终究松了几分,他垂眸,声音低沉却笃定:“放心。”
“在此地,我护得住你。”
薛清辞垂眸不语,周身的空气僵得如同寒冰。
狄寻看着她满身狼狈却傲骨不减的模样,心头涩然,语气掷地有声,带着不顾一切的笃定:“一个翌国姑娘,我狄寻还是能护得住的。”
这话入耳,她心底没有半分暖意,唯有冰冷的算计与剧烈的挣扎疯狂拉扯。
他在这城池里定然手握权势,能轻易靠近守备森严的城主府,能帮她打探父亲的消息,甚至能助她悄无声息救人。
有他相助,她所有的险境都能迎刃而解,这是她潜入北境以来,最好的机会。
利用他,就能少走无数弯路,就能离救父亲更近一步。
她指尖狠狠蜷缩,死死攥紧身上破烂的麻衣,指节泛出冰冷的青白,粗糙的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满心都是要不要借着这份旧情、利用他达成目的的狠绝盘算。
可下一秒,那力道又猛地松开。
她想起衮州竹林里那个重伤的少年,想起那个默默护了她半年的身影,想起他久别重逢后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守护。
利用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利用当年纯粹的情谊,终究让她心生愧意,难以彻底狠下心肠。
她依旧沉默,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收紧又松开,眼底翻涌着犹豫、狠厉与挣扎。
一边是身陷囹圄、受尽折磨的父亲,一边是昔日旧情与此刻真心相护的少年,她在利用与良知之间,进退两难。
薛清辞终究是跟着狄寻上了马车。
简陋破旧的流民装扮,与这雕花木饰、铺着软毯的华贵马车格格不入,她全程端坐沉默,心底翻涌的算计与挣扎从未停歇,任由马车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仆从轻轻掀开。
狄寻先一步下车,转身朝她伸出手,眉眼间是温和的护持。
薛清辞垂眸,没有去碰他的手,独自俯身走下马车,抬头的瞬间,目光直直落在眼前府邸的门匾上。
城主府。
三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却像三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扎进薛清辞眼底,烫得她双目生疼。
原来他住在这里!
原来她费尽心思蹲守、日夜想要靠近的地方,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出现在眼前!
刹那间,她浑身血液骤然沸腾,直冲头顶,心底有无数道声音在疯狂叫嚣、嘶吼——父亲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府邸的密牢里,受尽酷刑,苦苦挣扎!
狂喜、恨意、焦灼、急切……所有的情绪在胸腔里剧烈冲撞,几乎要冲破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凭借着极致的隐忍,才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狂热与激动,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能暴露,不能功亏一篑。
她敛去眼底所有锋芒,依旧是那副怯懦卑微的模样,微微低着头,跟在狄寻身后,一步一步,踏入了这座她日夜窥探的城主府。
每走一步,都离父亲更近一步,也让她在利用与隐忍的边缘,更陷一分。
自薛清辞跟着狄寻踏入城主府,府里上下便炸开了锅,议论声从未停歇。
下人仆从私下窃语,说这位突然出现的衣衫褴褛的女子,竟被城主亲自带回府中,待遇非同寻常;
旁支亲眷也暗自揣测,对着薛清辞的背影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探究与鄙夷,毕竟她此前流民模样,实在与这城主府的华贵格格不入。
可这些闲言碎语,薛清辞全然充耳不闻,半分不在意。
家国仇恨压在心底,父亲就在这府中密牢受苦,旁人的议论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风声。
狄寻早已为她备下干净华贵的衣裙,料子柔软,纹样精致,褪去了满身脏污与破烂麻衣,洗净脸上尘垢,重新梳起发髻。
褪去流民伪装的薛清辞,眉眼清丽,身姿挺拔,往日在衮州外祖家娇俏明媚的模样渐渐复苏。
她不再刻意佝偻身形、掩藏锋芒,穿着这身衣裙,在城主府内若无其事地四处走动,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几分年少时独有的明媚骄纵,俨然又是那个被人捧在手心的余三小姐。
这般姿态,反倒让府中议论的众人噤了声,再不敢轻易轻视。
直到此时,薛清辞才彻底知晓,原来狄寻并非只是寻常贵公子。
这北境城主之位,在几年前老城主离世后,便由他承袭,如今的他,正是这守备森严、一手掌控全城的城主。
也难怪他能笃定护她周全,难怪他能随意出入这关押着父亲的城主府,难怪这府中上下,无人敢对他的决定有半分异议。
心底惊涛骇浪,薛清辞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漫步在府中廊亭、庭院之间,看似闲适游玩,实则不动声色地记下府中路径、守卫布防,每一处细节都牢牢刻在心底。
她借着狄寻的纵容,借着这短暂的安稳,一步步靠近真相,靠近那个关押着她此生最重要之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