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裹着砂砾,刮在脸上生疼。
薛清辞拢紧了身上又脏又破的粗布麻衣,将那张素来清丽的脸抹得灰扑扑的,发髻散乱,活脱脱一副流民模样。
城门口守兵盘查严苛,眼神如刀,她低着头混在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里,佝偻着身子,任由对方推搡呵斥,一声不吭,终是混进了北境城内。
入城之后,天色渐暗,寒风更烈。
薛清辞随着大批流民涌向城角一处简陋的收容所,不过是几间漏风的破屋,用破旧草席隔出一片勉强容身的地方。
里面人挤人,汗臭、霉味与尘土气息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几欲作呕。
她咬着牙挤进去,和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肩并肩挨在一起,有人蜷缩着瑟瑟发抖,有人低声呻吟,有人昏昏沉沉靠着墙昏睡。
她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学着旁人的模样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沉静却暗藏锋芒的眼,在昏暗之中不动声色地听着四周的只言片语。
周遭流民的议论断断续续,无一不在说着镇国将军薛满在牢中受尽酷刑、宁死不屈的消息。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薛清辞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个麻木求生的流民,唯有藏在破衣之下的指尖,早已攥得发白。
日子在北境的风沙里过得粘稠。
薛清辞早没了往日锦衣玉食的模样,灰头土脸地混迹在流民与乞丐之间。
她混迹的队伍时变时换,有时跟着失了家园、拖家带口迁徙的流民赶路,混迹在他们稀疏的行列里,听着他们抱怨边关一年比一年寒冷,粮草快要断供;
有时又拆成散兵,混进巷口那群以乞讨为生的乞丐团伙,缩在墙角听他们吹牛,说牢里的将军如何硬骨头,让敌将头疼不已。
她总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混在流民里,她就成了那是成千上万受苦人中的一个;混在乞丐里,她就只是那只伸着破碗、低声哀求的手。
没人知道她是将军府的三女,也没人在意一个流民或乞丐的见闻。
她把自己藏得极好,每一处角落、每一句闲话都不放过,一点点拼凑着北境的局势,一点点搜集着关于父亲的蛛丝马迹。
风里来,尘里去,白天只是为了生存而机械奔波,只有深夜独自蜷缩在破庙草堆里时,那双藏在尘垢后的眼睛,才会在黑暗中亮着执拗而锋利的光。
一路辗转,她又随着流民迁徙至另一座城池。
这座城远比此前途经的破败之地繁华,街道上商铺林立,行人往来络绎,车马喧嚣,处处透着安稳富庶的气息。
薛清辞依旧是一身脏乱的流民装扮,不敢有丝毫懈怠,混在入城的流民里躲过盘查,随后便穿梭在市井街巷、茶楼酒肆的角落,装作拾荒乞讨,侧耳捕捉周遭的谈话。
起初听闻有重兵押送重囚入城,她心头狂跳,暗自打探驿馆动向。
可蹲守半日,却见驿馆并无异常守备。
她不动声色,继续混迹在乞丐与流民堆里,耐着性子细细打听,终于在几个守城士兵换岗闲聊时,抓住了关键讯息。
那被重兵押送的朝中大将,根本未曾入驻驿馆,而是直接被押往了城主府,关在府内密牢之中,里外布下层层守卫,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戒备程度远超想象。
薛清辞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脏污的脸上看不出分毫情绪,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揪心的疼与决绝的坚定。
她默默退开人群,缩在街角阴暗处,目光遥遥望向那座气势恢宏、守卫森严的城主府,指尖死死抠进掌心。
原来父亲被关在那里。
守备再严又如何,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要想方设法靠近,哪怕拼尽一切,也要救父亲出去。
薛清辞换了个更不起眼的角落蹲守,身上的破麻衣沾满尘土,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旁,手里攥着个豁口的破碗,活脱脱一个只求饱腹的流浪乞丐。
她刻意选在城主府对面的巷口、街边摊贩旁,借着捡拾地上残羹、讨要吃食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府邸。
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立着两排甲胄森严的侍卫,手持长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往来行人,府墙四周更是每隔几步便有巡逻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得滴水不漏。
她不敢久留,也不敢直视,只是低着头,装作麻木地挪动脚步,绕着城主府外墙缓缓游走。
耳中仔细留意着侍卫换岗的口令、巡逻的频次,眼底将府内的布局、守卫的换岗时间一一暗自记下。
偶尔有行人靠近府邸,都会被侍卫厉声呵斥驱离,薛清辞便顺着人流往后退,混在围观的百姓里,压低头颅,将所有讯息默默记在心里。
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可她眼神却愈发沉静,父亲就在这府中密牢里受苦,哪怕这城主府固若金汤,她也必须摸清所有破绽,寻出一丝救人的机会。
直到暮色渐沉,街面上行人渐少,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悄无声息地退离,找了处偏僻的破庙藏身,脑海里反复复盘着白日里探查的一切,丝毫不敢懈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薛清辞便照旧换上那身破烂不堪的流民衣衫,脸上又抹了层厚厚的泥灰,彻底掩去原本的容貌,早早守在了城主府附近的街巷。
她不敢有半分大意,刻意躲在街边老槐树的阴影里,半蹲在地上装作捡拾枯枝,目光却隔着稀疏的枝叶,一瞬不瞬地盯着城主府的大门与巡逻守卫,默默记着今日换岗的时间与守卫调动的细微变化。
周遭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恰好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不多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着仆从引路的吆喝声传来,街边行人纷纷避让。
薛清辞也跟着低下头,缩着身子往墙角挪了挪,本想装作不起眼的乞丐避其锋芒,却不料一道清冷锐利的目光,径直落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