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位身着锦袍的贵公子,身姿挺拔,腰间佩着玉坠,眉眼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矜贵,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凌厉。
他本是乘马经过,行至此处时,似是无意扫过街角,却一眼看穿了她刻意伪装的麻木。
旁人只当她是个蓬头垢面、穷困潦倒的流民乞丐,可这位贵公子却看得真切——她的脊背虽刻意佝偻,却藏着挺直的风骨,那双藏在泥污下的眼睛,沉静得不像寻常乞儿,满是隐忍与算计,周身的气质,更与周遭粗鄙的流民格格不入。
贵公子勒住马缰,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并未出声,只是那眼神如同探照灯一般,仿佛要将她层层伪装剥开,看穿她的真实身份。
薛清辞心脏骤然一紧,指尖死死攥住手里的枯枝,掌心沁出冷汗。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装作被贵人气场吓到的模样,缩在墙角不敢动弹,竭力维持着卑微怯懦的乞丐模样,半点不敢与那道目光对视,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薛清辞缩在墙角,浑身绷得紧紧的,任由那道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半点不敢抬头,只一味装作瑟瑟发抖的怯懦模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周遭仆从早已厉声驱赶,喝令她这等卑贱流民避让,可马背上的锦袍贵公子却抬手拦下,墨色眼眸始终凝着她。
“你好像…不是北境人,抬起头来让本公子看看。”
薛清辞心头狂跳,死死低着头,将脸埋得更深,哑着嗓子装出粗嘎卑微的腔调,颤声回道:“小人……小人不敢冒犯贵人,这就走,这就走。”
她说着便要起身挪开,试图躲开这要命的注视,可贵公子却直接翻身下马,几步上前,伸手便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挣脱。
薛清辞浑身一僵,心头警铃大作,正要挣扎,便见他抬眸,冷清淡漠地朝身后侍从抬了抬手。
“都退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
一众仆从与护卫不敢多言,齐齐躬身,迅速退至数丈之外,背身而立,远远守着,再不靠近半步。
街巷一隅,风静声歇。
周遭人潮依旧,此处却像被隔出一方狭小天地,只剩他与她二人相对而立。
薛清辞被他攥着手腕,浑身僵得如同磐石,心底却在瞬息间翻涌起无数念头。
她垂着眼,脸上依旧是脏兮兮的流民模样,指尖却悄然绷紧。
余光飞快扫过四周——侍从退得远,此刻近在咫尺的只有这位贵公子,他身形看着清俊,未必有极强的身手,若是骤然发难,以他为人质,足以逼退守卫,趁机逃离这里。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下。
一旦挟持他,她刻意隐藏的身份、潜入城中的目的必然彻底暴露,到时候全城戒备,她非但救不出牢里的父亲,反倒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打探都将功亏一篑。
她死死压着眼底的锋芒,指尖反复攥紧又松开,陷入两难的挣扎。
表面上却依旧瑟瑟发抖,一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不敢让眼前之人,看穿她心底翻涌的算计与决绝。
“你是翌国人。”
轻飘飘一句,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薛清辞头顶。
她整个人猛地僵住,方才还在盘算挟持与隐忍的思绪瞬间断得干干净净。
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这一次再不是装出来的怯懦害怕,而是被人戳穿致命秘密时,从骨血里翻上来的惊惶与寒意。
薛清辞嘴唇发白,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抬头,哑着嗓子勉强挤出一句:“贵人……贵人说笑了,我只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民……”
声音发飘,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底气尽失。
薛清辞腕间绷紧,周身戾气骤起,已然打算不顾一切骤然发难。
可不等她动手,那贵公子忽然屈指,轻轻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似真似假的怨怼:“你分明说过,这辈子都记着我,如今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一瞬间,她身上的狠戾、决绝、戒备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只余下满心茫然。
她怔怔地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缓抬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眉骨利落,眼尾微扬,轮廓里藏着几分熟悉的影子,可翻遍记忆,却怎么也抓不住那段过往。
她蹙着眉,眼底满是困惑,声音干涩沙哑,全然没了方才的戒备:“你……是谁?”
“竟真的不记得我了?”
贵公子看着她满眼茫然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随即又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道出那段尘封的过往。
“当年我可是在衮州,足足给你余三小姐当了半年多的打手。后来我不告而别,你这个娇纵的余三小姐,还躲在院子里骂了我几天几夜,怎么,如今全都忘了个干净?”
这话如同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狠狠撬开了薛清辞深埋心底的年少时光。
而眼前这张眉眼熟悉的脸,瞬间与记忆里那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少年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