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半扶半搀着将父亲挪出房门,廊下的风骤然一紧。
院门口灯火大亮,甲叶碰撞声、靴底碾地声密密麻麻逼近。
薛清辞浑身血液一僵,猛地抬头。
狄寻一身玄甲立在阶前,身后亲兵执戈围堵,将整个院落封得水泄不通。
他面色冷得像冰,往日里对她的温软尽数褪去,只剩城主该有的沉肃与戾气。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彻底凝固。
薛清辞下意识将父亲往身后护了半分,掌心那柄他送的短刀,此刻冰凉刺骨。
她终究,还是撞在了他手里。
灯火将院落照得如同白昼,甲胄反光刺得人眼生疼。
狄寻立在台阶之上,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寒气几乎要将这夜冻僵。他死死盯着那道扶着木柱、摇摇欲坠的身影,声音是淬了冰的:“阿辞,过来,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
薛清辞扶着父亲的手臂猛地一紧,指尖深深嵌入他破烂的衣料里。
她抬起头,眼底是混着血水的猩红,哽咽的声音破碎不堪,却字字清晰:“狄寻,我姓薛。”
这五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
狄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顺着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薛清辞扶着的那人身上。
那人满身血污,脸容残破,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两人的眉骨上——那是一模一样的剑骨,斜飞入鬓,哪怕是在这般狼狈的境地,也透着一股刻进骨子里的清傲与挺拔。
是了。
狄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这些日子……”
他喉间发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正一点点熄灭。
薛清辞轻轻将父亲扶到墙边靠稳,抬手握住袖中那柄短刀,缓缓抽了出来。
寒光映着她泛红的眼,她握紧刀柄,侧身挡在父亲身前,一字一顿,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是利用。”
狄寻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愣失神,连呼吸都忘了。
他还停留在那句“是利用”里,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耳边嗡嗡作响,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
直到将领一声低喝,士兵们才反应过来,甲叶铿锵作响,手持长矛短刃,一拥而上。
薛清辞将父亲往身后一护,手腕一转,短刀出鞘,寒光乍现。
她不退反进,身形借着廊柱辗转腾挪,刀刃只守不攻,却招招狠厉,逼得近身士兵连连后退。
刀风划破空气,与兵器碰撞出刺耳脆响,她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狄寻依旧立在原地,看着她浴血缠斗的身影,看着那柄他亲手赠予的短刀,此刻竟成了对抗他的利器。
心如刀绞,却半步都挪不动。
兵刃相撞之声刺耳,薛清辞本就不擅久战,还要分心护着一旁重伤的父亲,渐渐落了下风。
一名士兵的刀鞘狠狠砸在她肩头,另一柄长矛擦过她小臂,瞬间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素色衣料。
她踉跄半步,短刀险些脱手,眉尖紧蹙,强忍着疼仍要再挡。
这一幕落入狄寻眼中,刺得他双目赤红。
方才还僵怔失神的人骤然暴喝一声,声震全院: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士兵们动作一顿,纷纷收刃后退,一脸错愕地看向自家城主。
狄寻再也顾不上其他,几步跨到她面前,目光死死锁住她流血的小臂,声音都在发颤:
“让她走。”
将士们面色惨白,纷纷叩首,声音带着绝望的恳切:“城主三思啊!纵放重犯,乃是死罪,您万万不可糊涂!”
“为了一介敌女,赌上您的性命,不值得啊!”
声声劝谏撞在耳畔,狄寻却恍若未闻。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骨节泛白,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可看向薛清辞的目光,却依旧坚定得不容置喙。
他抬眼扫过跪地的一众心腹,玄色衣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周身是赴死般的沉静气场,声音掷地有声,震得全院寂静:
“所有罪责,放走薛氏父女之事,我狄寻一人承担,与城中将士、与整个城池无半点干系!”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将士们满脸不敢置信,纷纷伏跪在地,泣声劝阻,却再无一人敢出言违逆。
他们跟随狄寻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决绝,明知是万丈深渊、是断头之路,却依旧义无反顾。
狄寻不再看众人,目光重新落回薛清辞身上,她臂上的血迹刺得他眼眶发疼,他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字字千钧:“薛清辞,带着你父亲,走。”
薛清辞握着短刀的手不住颤抖,刀刃上的寒光映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她扶起身侧气息奄奄的父亲,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终究没忍住,回头看了狄寻一眼。
“狄寻,”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决绝,“我欠你一命,来日必还。“
薛清辞咬紧下唇,直到尝到满口腥甜,才硬生生压下眼底的湿意,不再回头,半扶半搀着父亲,朝着院门之外,一步步走去。
她绕过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狄寻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那是他让人给她换的新香。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狄寻才缓缓收回目光,闭上双眼,声音冷冽而平静:
“传我命令,此事封存。明日一早,我自会向朝廷请罪,一切责罚,我一人领受。”
将士们垂首默然,再无一人出声阻拦。
月色凄冷,洒在他孤身而立的身影上,尽显孤绝悲凉。
风过,吹落了他眼角一滴未被察觉的泪。
夜色如墨,薛清辞半扶半背着奄奄一息的父亲,拼尽全身力气冲到院落外的街角。
那辆她提前备好、藏在阴影里的马车正静静等候,缰绳松垮地系在树干上,车帘厚重,足以掩去所有痕迹。
她顾不得肩头与小臂的伤口剧痛,小心翼翼将父亲放平在车厢内铺好的软草上,指尖触到父亲冰凉黏腻、带着血污与脓水的肌肤,心瞬间沉到谷底。
薛父早已是强弩之末,浑身伤口溃烂发炎,旧伤叠新伤,气息微弱到几不可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痰音与痛哼,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却凭着一口执念,吊着最后一丝微弱气息。
薛清辞翻身跃上马车,抓起缰绳狠狠一扬,厉声喝了句“驾”!
骏马吃痛,扬蹄狂奔,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辘轳声,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吹散了些许车厢内浓重的血腥味与药味。
她一手死死攥着缰绳,一手紧紧握住父亲枯瘦冰冷的手,眼泪无声滑落,砸在父亲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爹,您撑住,我们马上就出城了,马上就安全了……”
她的声音哽咽颤抖,满心都是慌乱与无助,只盼着快些离开这座困住她许久,也困住父亲许久的城池。
马车疯跑过半城,终于抵达城门,守城门的士兵本欲上前盘问,薛清辞眼神一厉,扬手甩出狄寻平日里赠予她的令牌,趁着士兵错愕迟疑的间隙,策马直冲而出,彻底逃离了城主府所在的都城。
可逃离都城,不过是坎坷的开始。
出了城,官道愈发崎岖,越往边关走,路况越是破败,坑洼遍地,马车颠簸得如同风浪里的小舟。
每一次颠簸,都狠狠扯动薛父浑身的伤口,他总会疼得浑身抽搐,闷哼出声,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原本勉强止住的伤口,也会再次崩裂渗血。
薛清辞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别无他法,只能尽量放缓车速,双手死死稳住车身,一路颠得她骨头都像是散了架,肩头未愈的伤口反复摩擦,疼得她额头冷汗直流,也始终咬牙坚持。
行至半途,天降暴雨,倾盆大雨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作响,破旧的马车四处漏雨,很快就打湿了父女二人的衣衫。
车厢内阴冷潮湿,薛父本就虚弱的身子受了风寒,当晚就发起高热,浑身滚烫,昏昏沉沉地呓语,时而喊着军中号令,时而念着薛清辞兄长的名字。
薛清辞慌了神,冒着暴雨跳下马车,在荒郊野岭中四处寻找避雨之处。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破旧山神庙,又顶着大雨去捡干柴生火,浑身淋得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也先顾着给父亲擦拭雨水、裹紧厚衣,守在火堆旁一遍遍用温水擦拭他的额头降温,整夜未曾合眼。
天刚蒙蒙亮,雨势稍减,她便立刻驾着马车,赶往最近的小镇寻医。
可薛父的伤势太过严重,刀伤、鞭伤、内伤交织,早已伤及肺腑,沿途大夫换了一位又一位,无一不是摇头叹息,只开得出止痛止血、勉强吊命的汤药,直言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