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清辞不肯放弃,倾尽身上所有银两,甚至悄悄当掉了随身仅有的一支素银簪子,换钱抓药、买吃食。
自己一路啃着干硬的麦饼、喝着凉水,却把仅有的细软米粥、温热汤水尽数喂给父亲。
她每日悉心照料,寸步不离。
清晨天不亮就起身,熬药、煮粥,一点点吹凉后,小心翼翼扶起父亲,一勺一勺喂入口中;
父亲伤口疼痛难忍、无法安睡时,她就轻轻按压他的肩头,柔声说着儿时的琐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夜里马车狭小,她便蜷缩在父亲身侧,只要父亲稍有动静,她立刻惊醒,查看他的状况,替他擦拭冷汗、更换伤口敷料。
长时间的奔波与操劳,让她原本光洁的脸颊布满风尘,眼底布满血丝,小臂上的刀疤反复发炎,肩头的伤口化脓结痂,整个人消瘦得厉害,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更凶险的是,狄寻私放敌将的消息悄然传开,沿途不时有追兵巡查,甚至有江湖人觊觎悬赏,一路尾随。
薛清辞只能昼伏夜出,专挑偏僻难行的小路走,避开城镇要道,数次险些被追兵发现,都是她驾着马车,在崎岖山路上狂奔,带着父亲惊险躲过。
有一次被两名赏金刺客堵在山间小路,她握着那柄狄寻送的短刀,护在父亲身前,以命相搏,手臂又添新伤,才堪堪逼退刺客,驾着马车仓皇逃离。
一路风餐露宿,历经暴雨、风沙、严寒、饥饿,还有无处不在的追兵危机,车马颠簸了整整一月有余。
薛父时常疼得昏迷不醒,却总能在女儿一声声“爹,快到边关了”的呼唤中,勉强睁开眼,靠着要接儿子回家的执念,硬生生撑着一路前行。
他清醒时,会颤巍巍地握住薛清辞的手,一遍遍叮嘱她要坚强,要护住自己,照顾好母亲。
不要记恨,也不要回头,字字句句,都是为人父母的不舍与牵挂。
终于,在一个黄沙漫天的午后,马车驶入边关地界,远远能望见边关城楼斑驳的轮廓,耳边能听见风沙呼啸的声音,脚下的土地,也渐渐变成了边关特有的黄沙土壤。
薛父靠在车厢里,浑浊的眼眸费力地睁开,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黄沙,看着远处矗立的城楼,原本黯淡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释然的光亮。
边关的风总是呼啸着卷着黄沙,砸在城楼之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薛清辞驾着马车,在一片漫天尘土中,终于看见了那座矗立在天地尽头的边关城楼。
车驾刚一靠近地界,远处巡哨的骑兵便发现了这抹突兀的身影。
他们先是持矛警惕地逼近,待看清马车那辆破旧的车驾上坐着的人,哨兵的瞳孔骤然一缩,猛地调转马头,朝着城内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嘶吼:
“是三小姐!是薛三小姐的车驾!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这一声嘶吼,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炸响在边关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校场操练的将士们猛地停下了动作,一个个循声望去,满脸的难以置信。
正在点兵的副将更是手一抖,令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着两步,扒开人群朝着城外望去。
“三小姐带将军回来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原本肃杀的军营瞬间炸开了锅。
正在营帐内处理军务的老兵们猛地冲了出来,趴在城墙上眺望;伙房里的厨子端着半锅汤水愣在原地,汤水洒了满身也浑然不觉;就连守在城门口的卫兵,都死死攥着长枪,伸长了脖子朝着远处张望。
那辆马车,在风沙中缓缓驶近。
车帘被风沙打得破烂,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散架一般。
可在边关将士的眼中,这辆破败的马车,却比任何珍宝都要珍贵。
马车终于碾过最后一道门槛,停在了城门前的空地上。
薛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悲痛,抬手撩开了沉重的车帘,将濒死的薛父扶了出来。
风餐露宿,让她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素衣早已变成了灰褐色,沾满了黄沙与血污;原本清秀的脸颊布满了风霜,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血丝;小臂和肩头缠着厚厚的布条,边缘还渗着暗红的血迹,那是一路厮杀与颠簸留下的痕迹。
“三……三小姐……”
“将军!”
一个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属下……属下参见三小姐!参见老将军!”
这一跪,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
刷啦啦——
密密麻麻的身影瞬间跪倒在地,甲胄碰撞之声响彻云霄。
“参见三小姐!”
“参见老将军!”
无数双眼睛红了,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辆马车,有惊喜,有心疼,还有压抑不住的悲恸。
薛父看着城下密密麻麻、衣衫虽破却眼神坚定的将士们,看着他们为首的老郑哭得浑身发抖,看着他们眼底那片滚烫的忠诚与思念,原本强压下去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风沙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土。
那一刻,边关的风仿佛静止了。
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奔波,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归意。
薛父欣慰的看着这一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身侧满眼红血丝、满身疲惫的女儿,声音轻得像风沙:“到了……终于到了……辞儿,辛苦你了……”
他抬手,颤巍巍地指向远处黄沙漫天的沙场,那是他儿子战死的地方。
话音落下,那只布满伤痕、枯瘦如柴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薛清辞浑身一僵,俯身紧紧抱住父亲渐渐冰冷、再无起伏的身体,再也压抑不住心底所有的委屈、悲痛与苦楚,在漫天黄沙里,失声痛哭。
一路颠沛流离,一路惊险求生,一路求医问药,她拼尽全力,终究还是没能留住父亲。
“将军!”
这一声凄厉的呼唤,如同惊雷炸响在边关上空。
全场死寂不过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哭声。
“将军——!”
甲胄碰撞的脆响、压抑不住的抽泣声、风沙呼啸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将整个边关笼罩在无尽的悲痛里。
边关的黄沙依旧漫天飞舞,风卷着碎石,刮过将士们肃穆的脸庞。
薛清辞一身素衣,亲手捧着一抔又一抔黄沙,缓缓撒在父亲的棺木上。
一众将士皆卸下甲胄,白衣缠臂,沉默地帮忙掘土、立坟,没有多余的话语,唯有低沉的抽泣声,和着风沙声,在空旷的沙场边回荡。
棺木入土,坟头渐渐堆起,薛清辞跪在新坟前,指尖死死攥着地上的黄沙,指甲深陷,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泪水。
她刚要起身,目光却骤然落在父亲坟茔旁,那两座早已立好、略显简陋的土坟上。
坟前没有立碑,只插着两块削平的木牌,木牌上刻着模糊的字迹,被风沙侵蚀得只剩浅浅印痕,却依旧能看出是男子的名号。
薛清辞心头猛地一震,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红着眼眶的老郑,声音沙哑得厉害:“郑叔,这两座坟……”
老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本悲痛的脸上,更添几分酸涩与敬重,他对着两座坟茔深深一揖,才沉声开口:“三小姐,这是……大少爷与二少爷的坟。”
薛清辞浑身一僵,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座不起眼的土坟。
“两位少爷战死沙场,尸首被敌军弃于乱葬岗,我等愧疚不已,夜里带着十几个弟兄,冒死闯过敌军防线,在乱葬岗里翻了整整一夜,才寻回两位少爷的遗骨,悄悄带回营中安葬。”
老郑话音哽咽,身后的将士们也纷纷垂首,当年为夺回两位少帅遗骨,不少弟兄豁出性命,死伤惨重,却从无一人后悔。
她看着眼前两座孤坟,又看向身旁这群满身风霜、忠心耿耿的将士,积攒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汹涌滑落。
那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是她年少时护在身后的亲人,她本以为兄长们尸骨无存,此生连祭拜的地方都没有,却没想到,这些军中将士,竟冒着杀头的风险,为他们寻回遗骨,安葬在此。
薛清辞缓缓后退两步,对着老郑和在场所有将士,端正地屈膝,深深拜下。
这一拜,庄重而虔诚,满是无尽的感激与动容。
“郑叔,诸位将士,”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却坚定清晰,“清辞多谢各位,冒死保全我两位兄长遗骨,让他们得以安息,不至于孤魂野鬼、无处归依。此等大恩,薛家上下,没齿难忘!”
在场将士皆是一惊,连忙纷纷俯身,不敢受此大礼。
“三小姐不可!”
薛清辞缓缓起身,转身走到三座相邻的坟茔前,抬手轻轻拂去木牌上的风沙。
父亲与兄长,终究还是在这边关黄沙之下,得以团聚。
她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再起身时,眼底的悲痛已然化作磐石般的坚定。
父兄埋骨于此,这群忠心将士在此,从此,这便是她的根,她的战场,她要用一生守护的地方。
风沙掠过,卷起满地纸钱,三座坟茔相依而立,见证着薛家的忠烈,也见证着边关将士,至死不渝的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