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数月光景,她似是老了十几岁,满头青丝添了大把霜白,眼角皱纹深陷,原本温婉的面容满是憔悴,眼神空洞,望着院中的海棠树,整日怔怔出神,连周身的气息都透着挥之不去的悲凉。
身旁的盛语棠,一身素雅衣裙,正轻声细语地陪着她,时不时替她拢好披在肩头的薄毯,端茶递水,耐心宽慰。
自薛家出事,她便日日都来薛府,寸步不离地守着薛母,替薛清辞照料着这位心力交瘁的母亲,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两人正沉默着,府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门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满是激动与仓皇,声音都在发颤:
“夫人!盛小姐!三小姐——三小姐回京了!已经到府门口了!”
薛母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猛地僵住,随即像是反应过来,踉跄着起身,全然顾不上捡拾东西,脚步虚浮地朝着门外跑去,嘴里喃喃自语:“清辞……我的清辞回来了……”
盛语棠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薛母,眼中瞬间涌起惊喜与动容,也跟着朝着府门快步走去。
不过片刻,两人便匆匆赶到薛府正门。
朱红大门外,薛清辞一身素白孝服,孤身立在那里,身后是沉沉暮色,她眉眼间还带着金銮殿上的坚毅,可望着熟悉的府门,看着眼前憔悴不堪的母亲,眼底的坚硬瞬间崩塌,泛起层层湿意。
不过数月未见,母亲竟已苍老至此,鬓边白发刺得她心口生疼。
“娘!”
薛清辞快步上前,声音哽咽。
薛母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女儿,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思念与苦楚,伸手紧紧抱住她,失声痛哭:“辞儿……你可算回来了……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母女俩相拥而泣,积攒了数月的担忧、思念、悲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盛语棠站在一旁,看着久别重逢的母女,眼眶泛红,嘴角却扬起欣慰的笑意。她静静候在一旁,不打扰这份重逢,眼中满是对挚友的心疼与牵挂。
故园依旧,归人终返,这满目疮痍的将军府,终于迎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
丧礼之日,薛府素白笼罩,哀乐低回,满城尽是沉肃。
朱红大门前,素幡高挂,两侧花圈堆积,从将军府一直铺到街角。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哀思交织的气息,连风都变得缓慢而沉重。
消息传扬开去,这座京城,无一人不来。
百姓自发从四面八方赶来,白发老者拄着拐杖,孩童被母亲牵在手里,书生放下书卷,小贩收了摊担,市井妇人也素衣素容。
他们自觉排成长长的队伍,从府门一路延伸至长街,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抽泣与低低的叹息。
有人亲手献上白菊,有人捧着一炷香,对着将军府的方向深深一揖。
“薛家满门忠烈,是天大的英雄。”
“多亏了薛将军带领边关将士庇佑我们。”
一声声低语,汇聚成满城百姓的心声。
朝中官员,文武百官,也悉数而至。
宰相手持素香,行得庄重;武将们素服肃立,甲胄未卸,刚从校场赶来便直奔薛府;就连御史台一众,也放下了往日的针锋,神色肃穆。
他们一一递上奠仪,对着灵位行礼,目光里满是敬重与惋惜。
再看向跪在蒲团上的孤女寡母,薛家…没有以后了。
薛清辞一身重孝,跪在灵堂正中。
她手捧香烛,面前是父亲与兄长的灵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悼念人群。
每一次行礼,每一次躬身,都带着千斤之重。
薛母扶着灵柩,哭得心力交瘁,盛语棠守在一旁,默默替她拭去眼泪,寸步不离。
灵堂之内,哭声低回。
灵堂之外,长街肃穆。
百姓与官员们层层相送,每一束白菊,每一声叹息,都是对薛家忠魂最沉痛的告慰。
丧事落定,离别的日子终究到来。
薛府正厅,薛母拉着薛清辞的手久久不愿松开,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女儿的手背,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叮嘱她边关苦寒,务必保重自身。
薛清辞强压着心头酸涩,轻轻揽住母亲瘦削的肩头,柔声安抚,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牵挂。
一旁的盛语棠立在原地,一身素衣,眉眼间满是不舍。
薛清辞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又满是感激:“语棠,我此去边关,不知归期,我娘身子孱弱,往后,便劳你多多照料了。”
自薛家蒙难,全靠盛语棠日日相伴,宽解母亲心绪,替她守着这方故园,这份情谊,她此生难忘。
盛语棠眼眶微红,用力回握她的手,语气坚定:“清辞,你放心前去,守住边关,守住薛家忠魂。薛夫人有我照料,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我会在京城,等你平安归来。”
一句承诺,道尽挚友情深。
薛清辞深深看了母亲一眼,再无留恋,转身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风扬起她素色的衣摆,身后是割舍不下的至亲与故园,身前是肩负的使命与边关沙场。
行至城门之下,她勒马驻足,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城楼,正要扬鞭离去,却见远处官道上,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帘轻扬,露出一张温润清俊的面庞。
竟是苏修然,他回京了。
苏修然瞧见城门下一身素衣、身姿挺拔的薛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了然与温润。
他示意车夫停下,掀帘下车,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坚定的眉眼上,轻声开口:“三小姐此去边关,万事当心。”
薛清辞勒住马缰,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高兴:“苏夫子,高升之喜,清辞提前道贺。”
苏修然眉眼温和,语气沉稳笃定,字字让人安心:“你既已肩负守边之任,便无需牵挂京城琐事。有我在,定护薛夫人周全,守好薛府,绝不让人再欺辱薛家分毫。你只管在边关安心行事,身后的一切,交由我便是。”
寥寥数语,却如定心丸,卸下了薛清辞最后一丝牵挂。
她看着眼前温润却可靠的男子,郑重抱拳道:“多谢苏夫子,清辞铭记于心。”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扬鞭催马,骏马扬蹄,带着一身孤勇与满心嘱托,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修然立在城门下,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