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三日后的假死之局,因她的到来,不得不即刻启动。
不过半个时辰,禁苑内突然火光四起,浓烟滚滚,亲信在外制造混乱,高声呼喊“犯人纵火越狱”,引得守卫纷纷涌入,场面瞬间大乱。
狄寻迅速换上早已备好的普通布衣,褪去一身囚衣,又将一套伪装的侍从服饰丢给薛清辞:“快换上,我带你从密道走。”
两人借着浓烟与混乱,钻入殿后隐秘密道,密道蜿蜒曲折,直通城主府外的僻静小巷。
一路疾行,无人察觉,不过片刻,便彻底逃离这座牢笼。
城外郊野,夜色未褪,晨雾弥漫,草木沾着露水,四下寂静无人。
两人并肩而立,身后是戒备森严的敌国都城,身前是茫茫旷野,一路奔逃的喘息渐渐平复,可气氛却愈发沉重。
薛清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狄寻,一身布衣难掩周身气度,终究是脱离了险境。
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随即而来的,是清晰的家国界限。
他们终究是敌国之人,她是翌国的边关将军,需即刻返回边关,镇守国土;他是脱身的罪臣,需远走天涯,隐姓埋名。
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相见之由。
狄寻也懂这份无奈,他看着眼前一身风尘、眉眼坚毅的女子,心中满是不舍与心疼,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叮嘱:“此去一别,你返回边关,万要保重自身,军务再忙,也莫要逞强。”
他私放她在先,她舍命救他在后,恩情纠缠,却终究困在两国对立的枷锁里,半步不能越界。
薛清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鼻尖微酸,却依旧挺直脊背,维持着将军的沉稳。她抬眸看向狄寻,目光郑重而坦荡:“你此去,寻一处安稳之地,好好生活,过往恩怨,就此了结。”
顿了顿,她一字一顿,字字清晰:“今日之恩,我已偿还,从此你我,各归其国,互不相欠,再不见面。”
一句话,道尽所有纠葛,也斩断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家国在前,私情在后,他们从始至终,都只能是敌人。
狄寻心头一涩,眼底满是落寞,却终究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好。薛清辞,愿你此后,沙场平安,家国永安。”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随后转身,不再回头,朝着旷野深处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薛清辞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他的身影彻底不见,才缓缓闭上眼。
晨风吹起她的发丝,吹散了所有不舍与悸动。
她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策马疾驰,奔赴属于她的边关沙场。
一场跨越家国的奔赴,终在城外落幕,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守苍生,再无纠葛。
边关的日子过得格外快,不知不觉已是两年光阴。
薛清辞奉诏回京述职,恰逢宫中设宴,她在宫门前依例卸了随身兵器,来不及整顿风尘,便步履匆匆入内。
侍从引着她往女眷席位去,薛清辞心中微有不满,却也按捺住了。
盛语棠本就坐在女眷席靠前的位置,自薛清辞一身银白铠甲踏入殿内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再也没挪开过。
等薛清辞被侍从引着落座,盛语棠当即起身挪到她身侧,伸手紧紧攥住她带着薄茧、还留着兵器磨痕的手,眼眶微微泛红。
“清辞,你可算回来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满是藏不住的欣喜与心疼,指尖摩挲着薛清辞手背粗糙的肌理,“这两年你在边关受苦了,瞧你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带着风霜,是不是从没好好歇息过?”
絮絮的嘘寒问暖裹着真切的情谊,驱散了薛清辞心底因不合时宜的落座而生出的几分郁气。
她一身铠甲还未卸下,肩甲处的寒光与殿内珠光宝气的绫罗绸缎格格不入,腰间空落落的,没了常年佩戴的佩剑,反倒让她浑身透着几分紧绷的疏离。
周身的贵女们或是低头窃语,或是故作不经意地侧目,眼神里藏着好奇,让这一方席位的气氛愈发微妙。
而不远处的男子席位,一众朝臣、世家子弟早已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
起初只是隐晦的侧目,目光在薛清辞英挺的铠甲身姿上打转,渐渐的,酒过三巡,几杯薄酒烧得人胆大起来,那些目光变得肆无忌惮,毫不遮掩地落在女眷席上。
交头接耳的声音虽轻,却字字句句都朝着薛清辞而去,满是批判与鄙夷。
“那便是薛三姑娘?竟穿着铠甲入宫赴宴,也太不懂规矩了!”
“女子抛头露面镇守边关已是荒唐,如今还这般不识礼数,闯入女眷席,成何体统!”
“一身杀伐气,半点大家闺秀的温婉都没有,这般模样,哪里有半分贵女样子,简直是丢了世家的脸面!”
“听说她在边关常年与兵卒为伍,行事粗莽,如今这般,怕是早已忘了宫廷礼仪,忘了自己的女儿身了!”
议论声丝丝缕缕飘入耳中,字字诛心。
薛清辞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铠甲的铁片因她的力道微微绷紧,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从前骄纵跋扈,面对此番情景大可上前去给他们一个教训。
可如今身份不同,她心底的怒火翻涌而上,却又碍于朝堂宫规,只能死死按捺。
她眉眼冷冽,脊背挺得笔直,如同边关屹立不倒的白杨,即便身处非议中心,也没有半分退缩怯懦。
盛语棠察觉到她周身骤起的寒意,连忙转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些议论的男子,随即反手握住薛清辞的手,轻声安抚:“清辞,别理他们,一群只会纸上谈兵的庸人,哪里懂你驻守边关的不易,你别往心里去。”
薛清辞抬眸,看向身旁满眼担忧的挚友,紧绷的唇角微微松了些许,眼底的寒意淡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侵犯的锋芒。
她淡淡扫了一眼那些聒噪的男子席位,目光冷冽如刀,只是一眼,便让那些指点议论的人瞬间噤声,酒意也醒了大半。
她终究没说一句话,可周身那股从边关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伐气场,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重物砸击头颅的脆响骤然划破殿内喧嚣,瓷杯碎片混着残酒溅落一地。
那名带头对薛清辞指指点点、言语最是刻薄的世家公子,当即捂着鲜血渗出的额头,痛得闷哼一声,原本醉意醺然的脸瞬间扭曲,抬眼就要破口大骂。
不等他那声怒骂吼出声,女眷席中已然先一步炸出一道清亮又凌厉的声音,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震得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女子又如何?你们谁不是女子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女子为何不可上场杀敌?”
“薛清辞驻守边关两年,守国土安宁,护百姓无恙,你们这些整日躲在京城吃喝玩乐、只会嚼舌根的酒囊饭袋,真要是丢到战场上,别说杀敌报国,十条命都不够你们丢的!”
话音落尽,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发声之处,薛清辞与盛语棠也同时猛地侧过头,眼中皆是难掩的错愕。
只见向来娇纵、从前总与薛清辞针锋相对、处处看她不顺眼的那位世家贵女,正攥着空了的瓷杯底座,俏脸含怒,杏眼圆瞪,全然没了往日闺中女子的温婉娇柔,周身透着一股敢作敢当的锐气。
她方才竟是毫不犹豫,直接抬手将手中酒杯砸向了那口出狂言的公子,半点没有顾忌宫宴规矩与世家颜面。
那被砸的公子又惊又怒,捂着流血的额头踉跄起身,指着她气急败坏道:“你疯了!竟敢砸我?”
“砸的就是你!”
那贵女脊背挺得愈发笔直,一身闺阁衣裙难掩周身锋芒,杏眼扫过全场交头接耳、面色各异的男眷,语气陡然拔高,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凌厉,直戳众人痛处:
“薛清辞驻守边关,奉的是圣上亲旨,领的是朝廷军令,抛头颅洒热血守护的是大翌江山!怎么?你们方才这般肆意非议、百般批判,是在质疑圣上的抉择,是觉得圣上用人不当吗?”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方才还窃窃私语、面露不屑的朝臣子弟,瞬间脸色煞白,酒意彻底醒透,纷纷噤声垂首,再不敢有半分多余的目光与言语。
质疑圣上,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担上这样的罪名。
那带头被砸的公子,捂着额头的手猛地一顿,原本的怒气急转成满脸惊惧,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骂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席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变得轻浅,所有人都被这一句话震得心神俱颤。
薛清辞与盛语棠相视一眼,眼底的惊诧更甚,全然没料到,这位往日里针锋相对的贵女,竟会如此不留情面,直接搬出圣上压下这场非议,护住了她的体面。
贵女冷眼瞧着众人惊惧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收回目光,再没看那些狼狈的世家子弟,只是淡淡瞥了身侧的薛清辞一眼,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往日的别扭,却再无半分恶意。
述职完后,薛清辞在府内同薛母团聚了三两日便又匆忙离开。
薛母站在府门口望着远去的女儿,暗自垂泪,薛府的门楣,便只靠她的女儿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