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疾驰,伤口早已撕裂化脓,渗出血水浸透了残破的铠甲,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剧痛,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无半点血色,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撑着。
是夜,月色昏沉,寒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她躲进山间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断墙残垣,蛛网密布,神像早已斑驳剥落,唯有满地干草能暂且容身。
她刚靠在冰冷的墙根下调息,指尖还攥着仅剩的短刃,耳畔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衣裙摩挲的轻响,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
薛清辞眸底瞬间掠过戒备与杀意,重伤之下她战力大减,绝不能任人宰割。
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悄无声息地闪身到庙门后侧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周身紧绷,待来人踏入破庙的瞬间,身形骤然暴起!
她动作迅猛,即便重伤依旧利落,冰凉的短刃瞬间抵住身前一人的脖颈,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对方肩头,将人牢牢挟持在怀中,声音因失血过多而沙哑低沉,带着刺骨的寒意:“别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破庙内瞬间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原本小心翼翼的几人吓得浑身一颤,纷纷后退几步,脸色惨白如纸,满眼都是惊恐。
被挟持的女子身体僵住,浑身颤抖,却在感受到脖颈间的寒意、以及那熟悉的杀伐气息时,猛地瞪大了眼睛,颤声开口:“是……是薛清辞吗?”
这声音入耳,薛清辞心头一震,挟持的力道微微一顿。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定睛看向被自己控制住的人,又扫过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几人,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这群人,竟是一群身着华贵衣裙、却狼狈不堪的京城贵女!而被她挟持的,正是那日在宫宴上维护她的那个。
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们。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薛清辞眉头紧锁,短刃并未松开,眼底依旧满是戒备,她如今身陷险境,任何异动都不得不防。
被挟持的贵女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强忍着恐惧,连忙朝着身后的同伴使眼色。
另外几个贵女战战兢兢地放下手中的包袱,慌乱地打开,月光下,包袱里满满当当全是金银珠宝、银票细软,在昏暗的破庙里泛着细碎的光。
为首的贵女咽了口唾沫,声音依旧发颤,却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薛清辞,我们……我们是来给你送银子的。”
话音落下,破庙内陷入一片死寂。
薛清辞扣着对方肩头的手猛地一滞,眼底的戒备与凌厉,瞬间被满满的错愕与不解取代,握着短刃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群养在深闺、本该在京城安享富贵的世家贵女,竟会冒着山中凶险,千里迢迢追到这荒山野岭的破庙,只为给她送银子。
夜风从破庙的窗棂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干草簌簌作响,也吹得贵女鬓边的碎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她被薛清辞扣在怀里,脖颈间还抵着冰凉的短刃,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却依旧抬着头,迎上薛清辞错愕的目光,咬着唇,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我知道……外面都在传,说你……说你要造反……”
“可你一路被人追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管你到底要做什么,造反也需要银子啊……”
薛清辞握着短刃的手骤然僵住,眼底的戒备、凌厉、疏离,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看着眼前这群娇生惯养的贵女,精致的衣裙被山路的荆棘划破,手上沾了泥土,脸上满是奔波的疲惫与惧意,却依旧把沉甸甸的金银包袱护在怀里,不远千里追到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就为了给她送这些东西。
而为首的这个姑娘,从前在京城时,两人总是针锋相对,她嫌她娇纵蛮横,她嫌她粗莽不解风情,素来是水火不容。
可如今,却是这个最不该帮她、最惧怕被她牵连的人,带着同伴冒死前来,用最笨拙、最直白的方式,向她递出了全部的善意。
脖颈间的短刃“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薛清辞松开了扣着对方的手,因重伤而虚弱的身形晃了晃,原本冰冷的眉眼,竟在此刻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她看着眼前瑟瑟发抖,却依旧倔强望着她的贵女,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你可知,帮我是诛九族的大罪?”
贵女被她松开后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冰冷的神像才站稳,脸色依旧发白,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些许,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韧劲:
“我知道。”
“可……可你没有造反。”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把连日来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说着,她上前一步,把沉甸甸的包袱往薛清辞面前递了递,指尖都在抖:
“他们要抓你、杀你,你身上带伤,一路逃下去处处都要花钱。没有银子,你撑不了多久。”
夜风卷进破庙,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
她抬眼看向薛清辞苍白失血的脸,又飞快补了一句,声音细弱却无比清晰:
“我不管…我就是要给你送。”
薛清辞扶着墙,勉强稳住虚浮的身形,重伤之下气息愈发微弱,眼底却凝着几分凝重,沉声开口追问:“谁告诉你们我会在这里的?”
深山荒庙,她一路刻意绕开官道,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奔逃,行踪隐秘至极,这群毫无江湖经验的闺阁贵女,竟能精准找到她的落脚处,实在蹊跷。
为首的贵女垂了垂眸,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原本紧绷的神色软了几分,轻声答道:“是盛语棠。”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薛清辞,语气里带着几分钦佩,又有几分后怕:“她留在京城,跟着苏修然苏大人四处奔走游说,为你澄清冤屈,稳住朝中局势。得知你被追杀一路南下,她放心不下,又抽不开身,便寻到我们,把你的大致行踪告知,求我们帮衬你一把。”
“我们……也是被她说动的。”
说到这里,她脸颊微微泛红,想起此前与薛清辞的种种不和,难免有些局促,却还是直直看向对方。
“语棠说你绝无反心,说你在边关九死一生,不能就这么冤死。我们虽不懂朝堂纷争,不懂战场杀伐,但也知道,你是守护过百姓的人,不该落得如此境地。”
话音落下,破庙里只剩窗外呼啸的风声,薛清辞怔怔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连日奔逃的苦楚、被人诬陷的愤懑、孤身一人的孤寂,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鼻尖微微发酸。
原来她并非孤身一人,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人拼尽全力,在护着她。
金银包袱稳稳放在薛清辞脚边的干草上,沉甸甸的,是这群贵女倾尽私囊凑出的全部心意。
夜色渐深,山间凶险更甚,她们终究不能久留。
为首的贵女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裙,又抬眼看向脸色依旧惨白、伤口还在渗血的薛清辞,眼眶微微泛红,先前的凌厉与执拗,此刻尽数化作了难掩的担忧。
她往前站了半步,想说些叮嘱的话,话到嘴边却又哽住,半晌才压下心底的不舍与不安,对着薛清辞缓缓屈膝,行了个端正的闺阁礼。
这一拜,是往日针锋相对的和解,是此刻不计后果的相助,更是对她守土卫国的敬重。
“薛清辞,我们该走了,再晚怕是赶不及下山。”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强撑着没有流露太多怯意,“这些银子你收好,一路务必多加小心,护好自己的伤。”
身后的几位贵女也跟着上前,齐齐朝薛清辞行了一礼,眼底满是担忧,却没人再多说拖累她的话。
“你一定要平安。”
“我们在京城,会和语棠一起,等你回来。”
为首的贵女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渗血的伤口上顿了顿,攥紧了拳,终究转身,朝着同伴递了个眼色。
几人不再逗留,踩着夜色,一步步走出破庙,身影渐渐消失在昏暗的山林间,只留下渐行渐远的细碎脚步声,和满庙淡淡的、属于闺阁女子的馨香。
寒风依旧卷着枯叶而过,薛清辞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庙门,久久未动,心底翻涌的暖意,压过了浑身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