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还陷在方才的惊愕之中难以回神,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还在眼前盘旋,倒地的孩童身躯孱弱,气息微弱,可就在众人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的刹那,那小小的身子竟毫无征兆地腾空而起,没有任何借力,就这般轻飘飘地悬于半空,衣袂在无风的空间里微微拂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神秘。
与此同时,原本早已渐渐散去、近乎消散无踪的黑色丝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牵引,猛地在半空中汇聚、翻腾,原本暗沉的墨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而被一种刺目至极、艳如凝血的鲜红彻底取代。
那红色浓烈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带着一种不容直视的威压,丝线瞬间变得灵动无比,如漫天流光碎影,又似离弦之箭,带着极快的速度,径直朝着在场众人的眉心飞射而来。
速度快到了极致,众人只觉眼前红光一闪,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眨眼的间隙都没有,那血线便已逼近眉心。
那血线细如发丝,纤弱得仿佛一触即断,可其中却蕴含着一种不容抗拒、无法闪躲的磅礴威压,压得人神魂微颤。
这并非是被外力强行束缚的僵硬,更像是自身的神魂被一只手轻轻托住,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念头都在瞬间被定格在半空。
想要抬手抵挡,想要开口惊呼,想要转头看向身旁之人,可每一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瞬间压制,连一丝一毫的动作都无法做出。
众人的意识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清醒,能清晰地看到眼前悬浮的孩童,能感受到血线侵入的温热与清凉,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能思考周遭发生的一切,却偏偏无法支配自己的身躯,仿佛灵魂与肉身被暂时剥离,只能以旁观者的姿态,静静待在原地。
当最后一缕血线彻底没入眉心的刹那,众人眼前骤然闪过一阵微不可察、却能穿透神魂的红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就是这一瞬的红光,却让众人的神魂深处像是被点亮了一点微弱却温暖的星火,原本模糊的周遭景象,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发生变化。
先是视线边缘的景物渐渐扭曲、虚化,紧接着,脚下碎裂的土石、残破不堪的废墟、弥漫在空气中的烟尘,如同被击碎的镜面一般,层层碎裂、剥落,化作点点晶莹的流光,缓缓消散在虚空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重新勾勒、描绘,不过瞬息之间,那片破败狼藉、满目疮痍的旧景,便在众人眼前轰然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剧烈的晃动,没有刺耳的声响,一切都发生得悄无声息,却又带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片众人从未见过、从未想象过的全新天地,挣脱了旧景的桎梏,缓缓在眼前铺开,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闯入每一个人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萦绕在眼前的红光彻底散去,天地间原本弥漫的戾气与破败之感,尽数消融殆尽,连一丝残存的气息都未曾留下。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派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祥和安宁的村落景象,与方才的废墟之地,判若两个世界,反差之大,让众人再次陷入惊愕,久久无法言语。
脚下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了平整光滑的青石板路,路面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蜿蜒向前,延伸至村落深处,路两旁零星点缀着些许不知名的小花,随风轻轻摇曳。
村落之中,屋舍整齐排列,皆是木质结构,青瓦覆顶,院落规整,透着浓浓的烟火气息。
村外的田垄一片青翠,禾苗长势喜人,郁郁葱葱,在微风中泛起层层绿浪,一眼望去,满是生机。
村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需几人合抱,枝桠向四周伸展,遮出大片阴凉。
树下有老翁静坐闲谈,有妇人做着针线活,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远远传来,清脆悦耳,混着鸡鸣犬吠之声,构成了一幅世间最寻常、也最安宁的田园画卷,一派安宁繁荣之景,让人看了,心头不自觉地便放松下来,几乎要沉醉在这份平和之中。
可这份看似美好的平和之下,却藏着令人心头发沉、脊背发凉的冰冷规矩,如同藏在锦绣之下的利刃,稍一触碰,便会露出残忍的锋芒。
村里的人面上皆是和善温顺的模样,待人接物看似温和有礼,可那双眼睛,却始终紧紧围着家中的男童打转,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喜爱与珍视,仿佛男童便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谁家若是有幸诞下男婴,便是天大的喜事,必是敲锣打鼓,摆上丰盛的酒席,宴请全村之人庆贺,热闹非凡。
家中的长辈将男婴捧在手心,百般疼爱,呵护备至,锦衣玉食供养着,从不让他们沾染半点粗活,哪怕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也从不舍得让他们动手,只盼着他们无忧无虑长大,将来传承家业。
男童们自幼便养尊处优,衣着光鲜,吃食精细,在村里肆意玩耍,受尽宠爱,是整个村庄的重心所在。
可若是哪家诞下女婴,便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没有庆贺,没有欢喜,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多半是悄无声息地遮掩过去,仿佛从未有这个小生命降临。
狠心的人家,直接将尚在襁褓中、连眼睛都未曾完全睁开的女婴,丢弃在荒郊野外、乱葬岗旁,任由她们风吹日晒,被野兽侵扰,自生自灭,从不会回头看一眼,更不会顾及那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只有极少数的女婴,能侥幸被留下,可这份留下,并非是疼爱,而是多了一个免费的劳力,从记事起,便要承担起家中所有的粗活重活,过上苦难的日子。
这些留下的女孩,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天还未亮,夜色尚未褪去,星辰还挂在天边之时,她们便要起身,挑水劈柴、烧火做饭,忙前忙后,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白日里,片刻不得停歇,喂猪洗衣、下地除草、收割庄稼,田间地头的重活,家里家外的杂活,全都压在她们稚嫩的肩膀上。
到了夜里,旁人都已歇息,她们还要在昏暗的灯光下,缝补浆洗、照看年幼的弟妹,直到深夜才能合眼。
她们身上的衣裳,永远是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层层叠叠的补丁,遮不住单薄的身躯,冬日里难以御寒,夏日里又闷热难耐。
吃食永远是家人剩下的残羹冷饭,能填饱肚子已是奢望,从未吃过一顿饱饭,从未尝过精细的食物。
稍有不慎,动作慢了一点,或是出了一点差错,迎来的便是家人的呵斥责骂,甚至是打骂,从未有人问过她们是否劳累,是否寒冷,是否饥饿,更无人怜惜她们年幼。
在这看似平和的村庄里,女子生来便低人一等,毫无地位可言,仿佛她们来到这世上,唯一的用处便是劳作与牺牲,为家中的男丁奉献一切,直至耗尽所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这样残忍的规矩之下,村里的女子越来越少,渐渐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
田间地头,少了妇人劳作的身影,大片田地渐渐荒芜;家中灶前,没了妇人操持,烟火日渐冷清,连最基本的生计都成了问题,更别说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这成了村中男人们最大的烦心事。
为了缓解这般困境,村中男人们开始四处张罗,想尽办法寻找女子。
要么托媒婆跑遍周边村落,许下重金,去外村迎娶女子;要么干脆不顾礼义廉耻,以粮帛、钱财、布匹等物资,私下交易,将别的村落的女子买进门,不管这些女子是否愿意,只为让她们留在村中,操持家务,传宗接代。
可这般做法,不过是恶性循环,根本无法改变根本。
那些被迎娶或是买来的女子,一旦生下女婴,依旧逃不过被抛弃的宿命,村人丝毫没有悔改之意,依旧我行我素,将女婴视作累赘,弃之如敝履。
恶性循环愈演愈烈,女婴的存活率越来越低,村里的女子依旧越来越少,可从未有一个人想过要改变这吃人的规矩,从未有人反思过自己的恶行,依旧在愚昧与残忍中,不断造下罪孽。
被丢弃的女婴越来越多,山野林间、河湾沟谷,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成了女婴的葬身之地,渐渐的,连这些地方都无处可藏,随处可见小小的襁褓,随处可闻微弱的啼哭,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村人对此没有半分愧疚,反倒觉得厌烦,索性商议之后,在后山最偏僻、人迹罕至的崖壁之下,合力挖了一个幽深漆黑的山洞,专门用来丢弃女婴。
那山洞极深,洞口狭小,隐在茂密的荒草与杂乱的乱石之间,极为隐蔽,终年不见日光,洞内阴冷潮湿,寒气逼人。
风一吹过洞口,便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低声哭泣,听得人毛骨悚然,平日里,连村里的猎户都不愿靠近此处,成了后山最阴森的地方。
自此之后,这座幽深漆黑的山洞,便成了无数女婴的葬身之地,成了世间最残忍的炼狱。
每到深夜,夜色最浓之时,总会有一道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抱着小小的襁褓,悄无声息地来到山洞洞口,动作慌张又冷漠,没有半分不舍。
他们走到洞口,看都不看襁褓中的孩子一眼,随手一抛,便将那尚在啼哭的小生命扔进漆黑的洞内,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脚步匆匆,仿佛自己丢弃的不是亲生骨肉,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废物。
襁褓中的女婴,不知自己为何被抛弃,只能发出微弱、稚嫩的啼哭,哭声断断续续,在狭窄阴冷的洞内日夜回响,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