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山洞之中,没有食物,没有温暖,无人照料,稚嫩的哭声渐渐微弱,慢慢归于死寂,再也没有一丝声响。
被丢弃的小小身躯,绵绵不绝地被送入洞中,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洞底,没过多久,便将洞底填得满满当当,小小的身躯挤在一起,看着既可怜又可怖。
等到洞内的尸身快要溢出洞口,再也装不下之时,村人便会拿着砍刀,上山砍下大量的枯柴,冷漠地堆在洞口与洞内,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不忍,随后点燃一根火把,随手扔进去。
烈焰瞬间熊熊燃起,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后山的夜空,将漆黑的夜晚照得通亮,火势凶猛,吞噬着洞内的一切。
焦糊的气息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腥气,顺着风飘散出数里之远,闻之欲呕,那是生命被焚烧的味道,是罪孽凝聚的气息。
烈火无情,将洞内所有的啼哭、所有的生机、所有的小生命,尽数燃成灰烬,连一丝微弱的挣扎、一丝残存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待到火灭烟消,热气散尽,山洞重归漆黑与空荡,村人便又漠然离去,仿佛从未发生过这般残忍之事。
他们静静等待着下一批女婴被送来,等待着新一轮的丢弃与焚烧,这般冷漠、残忍的循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停止,无数无辜的女婴,便在这座山洞里,结束了短暂的生命,化作一捧捧灰烬,埋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后山。
而山脚下的村庄,依旧是一派炊烟袅袅、田亩丰茂、屋舍俨然的景象,表面依旧祥和繁荣,仿佛后山的那座山洞,那些被抛弃的女婴,那些残忍的焚烧,都从未存在过。
村里的人,绝口不提后山的黑洞,绝口不提那些夭折的女婴,刻意遗忘着所有的罪孽,用虚假的平和,掩盖着骨子里的残忍。仿佛那漆黑洞口里堆积的尸骨、凝聚的罪孽,都与他们毫无干系,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唯有那座无声的炼狱,在后山的阴暗处,静静吞噬着一条又一条无辜的性命,用无数幼小的生命,支撑着这村庄表面的安宁与繁荣,藏着世间最沉重的罪恶。
后山洞口,腥膻之气与未燃尽的烟火焦糊味,交织在一起,缠着凉透骨缝的夜风,死死裹住每一个人,钻入鼻腔,沁入心底,让人浑身发寒。
眼前一幕幕丢弃女婴、焚骨灭迹的恶行,像淬了寒毒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众人眼底,戳破了这村庄虚假的平和外衣,露出底下腌臜、残忍、泯灭人性的真相,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与悲痛。
无尽夏僵立在沉沉暗夜之中,脚下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清澈的眸子里,早已蓄满了滚烫的泪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颌颈,一滴一滴,打湿了身前的衣料,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死死攥紧纤细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传来阵阵刺痛,可她却浑然不觉,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疼得她浑身发颤,连灵魂都在跟着发抖。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眼神冷漠的村人,抱着襁褓中还在嘤嘤啼哭的女婴,脚步匆匆地隐入山洞的漆黑之中,随手一抛,便决绝地转身离去,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心疼,甚至没有半分愧疚。
那襁褓中的小生命,那么弱小,那么无辜,还未好好看看这世间,便被亲生父母抛弃,扔进这阴冷的炼狱之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她拼了命地想要冲上前,想要张开双臂,护住那些脆弱的小生命,想要厉声喝止这些村人泯灭人性的恶行,想要将那些女婴从山洞里抱出来,给她们温暖,给她们生机。
可无论她如何用力,如何挣扎,身躯却如同虚无的幻影,一次次穿过那些来去匆忙的人影,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风,连一片衣角、一声啼哭都抓不住,连一丝一毫的阻拦都做不到。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眼前的景象变得一片朦胧,她张着嘴,想要呼喊,想要哭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满心的悲痛与无力翻涌成海,将她彻底淹没,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条无辜的小生命,被扔进这无边炼狱,看着无数幼小的灵魂,在黑暗中消散,连一丝反抗的能力都没有,这份无力感,让她痛不欲生。
白夜声立在无尽夏身侧,此刻,她的眼眶早已通红,晶莹的泪水在眸子里不停打转,氤氲了双眼,可她却死死咬着唇,强忍着眼底的湿意,不让泪水落下,唇瓣都被咬得泛白,甚至透出淡淡的血痕,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也没能让她松口。
她没有嘶吼,没有失态,可周身紧绷的气息,却藏着压不住的滔天怒意与彻骨心寒。纤细的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指尖死死抠着衣袖,指节泛白,青筋隐隐浮现,肩头因压抑着怒火而微微颤抖,周身的仙气都跟着微微躁动,险些失控。
她看着村人脸上习以为常的冷漠,看着山洞里层层叠叠的小小襁褓,看着那焚尽一切生机的熊熊火光,看着那漫天飘散的灰烬,女子独有的共情与悲悯,让她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心底一遍遍怒骂这些冷血残忍之辈,他们枉为父母,枉为人,这般残害亲生骨肉,行如此逆天悖理、泯灭人性之事,简直是天理难容,天地不容。
她恨这村庄里荒唐至极、吃人的陋习,恨村人的麻木愚昧、冷血残忍,恨他们亲手造下无边罪孽,却毫无悔改之意。
更恨自己此刻身处幻境之中,只能袖手旁观,连一个女婴都救不下,无法阻止这一场场悲剧的发生。
满腔怒意与酸楚交织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涩意,眼眶中的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砸在衣袖上,晕开点点泪痕。
祈安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尊石像,一动不动,脸上的震惊之色再也无法掩饰,浓得化不开,布满了整张脸庞。
他自幼生长在仙人淳厚、平和安宁的天宫,见惯了世间温情,见惯了众生平等,从未受过这般丑恶的沾染,从未想过,更从未见过如此丧尽天良、泯灭人性的场景。
女婴微弱的啼哭、村人冷漠的眉眼、山洞里的累累痕迹、焚尸时冲天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的腥气与焦糊味,每一幕,都在狠狠击碎他的认知,冲击着他的道心,让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瞪大双眼,嘴唇不住地颤抖,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在心底反复难以置信地呢喃,怎么会有父母忍心对刚出生的骨肉下此毒手?怎么会有村庄容不下一条女婴的性命?怎么会有人如此残忍,如此愚昧?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凉,连血液都仿佛要凝固,满心都是不可置信的骇然,与深深的无力。
他握紧手中的法器,想要出手,想要超度那些冤魂,却深知身处幻境,无法干预,只能满心沉重地看着,看着这世间最丑恶的罪孽,在眼前上演。
唯有扶宁,静静地站在最外侧,与这满是血泪与罪孽的场景,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格格不入。
她抬眸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没有悲痛,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更没有丝毫怜悯,淡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她看着泪流满面、几近崩溃的无尽夏,看着含泪隐忍、怒意难平的白夜声,看着面色惨白、震惊失神的祈安,看着周遭一众仙童或悲痛、或愤怒、或不忍的神情,众人的情绪皆翻涌于表,被眼前的场景牵动着心神,唯独她,始终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世间的生死善恶、悲欢离合、苦难罪孽,于她而言,仿佛都是无关紧要的尘埃,都是过眼云烟。
眼前这人间炼狱,这无数冤魂,这残忍恶行,也不过是寻常景致,无法在她心底激起任何浪花。
她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纹丝未动,身姿笔直,神情依旧淡漠,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苦痛与罪孽,都无法在她心上留下分毫痕迹。
这份极致的漠然,与旁人的浓烈情绪形成了割裂般的强烈反差,更衬得眼前场景愈发悲凉,愈发沉重。
月华如练,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洒在满目疮痍、怨气冲天的后山,洒在那座漆黑阴森的山洞,洒在众人身上,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辉。
风声如浪,穿林而过,带着无尽的怨怼与悲戚,在山谷间来回呜咽,天地间只剩一片肃杀悲凉,再无半分生气。
山洞里的婴啼,不知从何时起,骤然变得尖锐刺耳,不再是微弱的啼哭,而是带着无尽怨毒与愤恨的嘶鸣,穿透山洞,回荡在夜空之中。
万千怨魂缠缠绕绕,在漫天月华与浓重怨气的交织之下,猛地从黑洞中冲天而起,黑红色的怨气翻腾涌动,遮天蔽日,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在半空中不断盘旋、汇聚、收拢、塑形。
没过多久,那翻腾的怨气渐渐凝聚成型,最终化作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孩童模样。
他身着素净的小衣,布料柔软,眉眼精致天真,脸颊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软嫩,唇红齿白,看上去乖巧可爱,正是这村里人人渴求、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男童样貌,完美契合了村人所有的期盼。
可这看似天真可爱的男童,却并非善类,而是无数冤死女婴的怨气所化,是这村庄所有罪孽凝聚而成的阴蚀妖。
他脚步软软地踩在焦枯的土地上,小手白白嫩嫩,可眼神却没有半分孩童的澄澈与纯真,只有化不开的冰冷、怨毒与阴狠,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怨气,看着眼前的村庄,看着那些村人,满是恨意。
明明是那般天真稚嫩的模样,抬手间却带着摧枯拉朽、无坚不摧的阴蚀之力,所触之处,血肉瞬间消融,屋舍顷刻成灰,万物皆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