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凡间那座满目疮痍的村落返回云间居所，白夜声的情绪便一直沉郁难平，像被一团化不开的浓雾裹着，整日里恹恹的，提不起半分精神。
她本是云上学堂里性情最赤诚的仙童，自幼修的是共情之道，心窍通透，见不得生灵受苦，更容不得善恶混淆。此番入世历练，亲眼撞破人性的复杂纠缠，幻境里的虚实交错，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心头，拔不出，也消不散，让她连往日最爱的灵花酿、流云糕都食之无味。
白日里，她或是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花瓣，眼神放空，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凡间的画面：断壁残垣间，村民们衣衫褴褛的愁苦模样；幻境里，那些人为了苟活，露出的狰狞自私；阴蚀妖作祟时，漫天阴魂嘶吼的凄厉；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细碎又锥心的声响。夜里更是不得安稳，常常辗转反侧，从月上中天睁着眼等到夜半三更，疲惫到极致才能勉强阖眼，可一入梦，便被无尽噩梦死死缠住，半点不得喘息。
梦里的世界一片昏暗，没有天光，没有生机，全是破碎又狰狞的画面。阴魂的嘶吼声震耳欲聋，像是要撕裂耳膜，村民们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悲戚又绝望，混着风沙的呜咽，搅得整个梦境天翻地覆。而最让她煎熬的，是一道尖锐又凄厉的女婴啼哭，那哭声细细弱弱，却又带着穿透灵魂的悲凉，一声声，一下下，狠狠撞在她的心口上，缠得她喘不过气，满心都是无力与愧疚。
她在梦里拼命奔跑，想要寻到那啼哭的女婴，想要将她护在身后，想要替她驱散所有黑暗，可脚下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每一步都迈得艰难，周遭的黑暗不断翻涌，将她层层包裹，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听着那哭声越来越弱，越来越悲，冷汗一次次浸透里衣、外衣，黏在身上，冰凉刺骨，连发丝都被汗水打湿，贴在脖颈与脸颊，难受至极。
这般煎熬，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被噩梦裹挟，快要窒息的瞬间，一道清脆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直愣愣唤着她的名字，打破了梦境里的黑暗与绝望。
“白夜声！”
这一声来得突兀又急切，直直撞进她的识海。
白夜声猛地浑身一抽，像是被人从深渊里狠狠拽了一把，尖叫着从噩梦中惊醒，骤然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满头大汗顺着额角、鬓边不断滑落，划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原本柔顺的发丝乱糟糟地黏在脸颊、脖颈，模样狼狈不堪，眼底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惊恐、酸涩与无力，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好半天都缓不过神。
她坐在床榻上，呼吸渐渐平稳，才慢慢抬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让她微微一怔。
床榻边沿，竟坐着个模样娇俏灵动的小花仙，正是平日里总跟在扶宁身边的无尽夏。她身着一身淡蓝色花瓣软裙，裙边缀着细碎的银线，走动时会像无尽夏花瓣一般轻轻摇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花灵清气，模样生得极漂亮，圆脸蛋，大眼睛，看着便惹人怜爱。
可此刻，这位小花仙却全然没有往日的活泼，正低着头，两根纤细的手指不安地扭来扭去，一会儿绞着裙摆，一会儿抠着指尖，小身子微微局促地缩着，一副做错了事、满心愧疚又不好意思的模样，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白夜声，眼神里满是慌乱，像个闯了祸被抓包的孩子。
白夜声看着她这副模样，再想起自己被噩梦折腾得疲惫不堪，又被突然吵醒的烦躁，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她与无尽夏相识已久，深知这小花仙性子单纯，好奇心重，常常冒冒失失闯些小祸，眼下这副模样，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又做了什么唐突之事。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被吵醒的疲惫，又有几分熟稔的无奈，开口说道：“我好像闯祸了。”
顿了顿，她看着眼前局促不安、头都快垂到胸口的无尽夏，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的无奈更甚：“你是现在才发现吗？”
无尽夏呆愣愣地看着满头冷汗、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白夜声，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自己突然出声，毫无预兆地唤她，狠狠惊吓到了刚从噩梦里挣脱的她。
想明白这一点，无尽夏心里更是愧疚，慌忙挤出一脸讨好的笑，小脸上满是歉意，连连摆手，语气急切又真诚地道歉：“对不起呀对不起，白夜声，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睡觉的，我只是太着急了，才没忍住直接喊你，你别生气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微微凑近，小手想要拉一拉白夜声的衣袖，又怕对方还在生气，只能怯怯地收回手，局促地站在原地，小脸上满是忐忑。
白夜声胸口还在发闷，噩梦残留的心悸，混着被突然吵醒的烦躁，一股脑堵在心头，压得她难受。看着无尽夏这副不停道歉的模样，她一时无语凝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干脆别过脸去，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半点不想再跟她搭话，只想安静地缓一缓心头的不适。
可无尽夏性子单纯，压根没察觉出当下气氛的尴尬与紧绷，满心都是扶宁的事情，早已将道歉的事抛到了脑后。她只顾着自己心里藏不住的疑惑、慌乱与害怕，见白夜声不说话，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听，自顾自凑近了些，凑到白夜声身旁，压低声音，像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噼里啪啦往下说，语气里满是慌张：
“那个、那个阴蚀妖之前在凡间作乱的时候，不是说，扶宁姐姐没有心吗？当时我还不信，觉得它是故意胡说八道，想要扰乱我们的心神，可是……可是我刚才实在太好奇了，就趁姐姐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进她的寝殿，趴在她的心口上听……”
说到这里，无尽夏的声音越说越小，脑袋也慢慢垂了下去，眼神里满是慌乱与不安，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裙角，指尖都泛白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白夜声原本还满心烦闷，不想理会，可听到“扶宁”“没有心”这几个字，心头猛地一紧，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下意识转头看向无尽夏，眉头微微蹙起。
她看着无尽夏声音越来越小，脑袋都快垂到胸口，眼神里又是慌又是乱，还有藏不住的害怕，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顿感事情有些不妙，绝非无尽夏平日里闯的小打小闹的祸事那般简单。
白夜声心头的烦闷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与疑惑，她放轻语气，轻声问道：“怎么了？你听到什么了？”
无尽夏抿着唇，眼眶微微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不安与害怕，一字一句地说道：“姐姐她……她真的没有心。我趴在她心口，听了好久好久，一点心跳声都没有，安安静静的，什么都听不到。”
她顿了顿，想起扶宁醒后，那生平第一次露出的茫然困惑的模样，鼻尖微微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我跟姐姐说，我们都有心，心会跳，姐姐还很困惑地问我，你们的，不是吗？她活了这么久，一直以为，我们也跟她一样，心口一直都是空的，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心是会跳动的……”
“我当时特别心疼，就拉着姐姐的手，放在我的心口上，让她感受我的心跳，想让她知道，有心、有心跳是什么样子。可是……可是她好像很迷茫的样子，听完之后，就一直坐在床上发呆，一动不动，不管我怎么喊她，怎么摇她，她都不答应，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像……就像丢了魂一样。”
无尽夏无措地看向白夜声，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眶通红，眼看就要哭出来，声音都带上了浓浓的哭腔，满心都是自责与害怕：“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去偷听姐姐的心口，不该让她知道自己没有心？然后我怎么叫她，她都不答应，一点动静也没有……怎么办，白夜声，我是不是闯大祸了，我是不是把姐姐害成这样的？”
说到最后，无尽夏的声音已经带着哭嗝，小身子微微颤抖，满心都是慌乱，她只是单纯好奇，只是想让扶宁姐姐知道有心的感觉，从未想过，会让扶宁变成这般模样，这让她无比自责，觉得全是自己的错。
白夜声本还因噩梦余悸心神不宁，胸口发闷，听见这话，如遭雷击，浑身一僵，猛地抬眼看向无尽夏，眼睛瞬间睁大，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紧、发颤，带着浓浓的惊愕与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扶宁她……真的没有心吗？”
这话太过匪夷所思，太过惊世骇俗，让她根本无法相信。
扶宁是谁？那是上古神女，历经万古岁月，修为高深，心怀悲悯，庇佑苍生，是天庭最受敬重的神女之一，是他们这些仙童敬仰效仿的对象。天地间，无论是凡人、仙者、妖魅、精怪，皆有心脉，心为生灵之本，无魂不生，无心不活，怎么可能有人活了数万年，却没有心呢？
无尽夏用力抿住泛红的唇，抬起胖乎乎的小手，狠狠抹掉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硬生生止住了快要落下来的眼泪。她抬眸看向白夜声，圆溜溜的眼睛还带着未干的水汽，眼眶通红，却瞬间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眼神里满是“你觉得我在骗你吗”的不满，小眉头微微皱着，小嘴巴也撅了起来。
她明明自己满心慌乱，害怕又自责，满心都是扶宁姐姐的状况，白夜声却还质疑她的话，这让她觉得格外委屈，满心的不安都添了一丝气恼。
白夜声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较真的模样，心头的惊愕稍稍散去，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太过直接，满是质疑，难免让人觉得是在不信任她，当下有些讪讪地挠了挠脸颊，嘴角扯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放软了语气，轻声解释：“我不是不信你，就是这事太过匪夷所思，我一时太过惊讶，才下意识多问了一句，你别往心里去，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见无尽夏脸色稍缓，不再是方才那般又气又委屈的模样，白夜声心里的担忧更甚，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沉甸甸的。扶宁身为上古神女，身负守护苍生之责，心性向来沉稳淡然，无论遇到何种妖邪作乱，何种危难险境，都能从容应对，波澜不惊，从未有过失态失神的时候。一想到扶宁此刻独自在寝殿内发呆，心境大乱，甚至失了神，她便坐不住了，再也顾不上心头的疲惫与噩梦的余悸，连忙看向无尽夏，急切地问道：“扶宁她从醒过来之后，就一直发呆，始终没缓过来吗？”
无尽夏连忙点点头，眼底又泛起一丝慌乱，小脸上满是忐忑，伸手一把拉过白夜声的手腕，小手攥得紧紧的，力道很大，语气急切又慌张：“我离开宁汐殿的时候，姐姐就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眼神空空的，怎么喊都没反应，到现在肯定还在发呆，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自责，才跑来找你的。你快跟我去看看，咱们别惊动她，悄悄瞧一眼好不好？我真的好怕姐姐出事。”
白夜声没有推辞，当即掀开身上的薄被，下床穿上鞋袜，动作迅速又利落。她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扶宁心境失守，绝非小事，必须尽快去查看状况，只是扶宁此刻状态不佳，贸然闯入，只会扰了她，只能悄悄观望，再想对策。
两人放轻脚步，敛去周身所有灵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一路悄无声息地朝着扶宁居住的宁汐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