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汐殿坐落在云间最僻静的西丘之处,远离学堂与其他仙府,周遭云雾轻绕,遍地生着淡雅的灵花仙草,空气中常年飘着一股清浅的冷香,是扶宁身上独有的气息。殿宇建得雅致清幽,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却从不张扬,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息,平日里素来安静,只有风吹过殿角铜铃,会发出清脆的轻响,此刻夜半更深,万籁俱寂,更是静谧得能听见云雾流动的声音。
两人不敢走正门,怕被殿内的扶宁察觉,只能一路绕到殿侧的窗台下,双双蹲下身,紧紧贴着冰凉的石墙,身子放得极低,只敢微微探出头,透过窗棂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朝着殿内望去。
殿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长明灯,灯火昏黄,光影柔柔洒下,照得殿内一片清幽静谧,却也添了一丝孤寂。扶宁依旧端坐在床榻之上,身姿依旧挺拔,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歪斜,依旧是往日里那般端庄的模样,却没了丝毫往日的从容气韵,整个人僵坐着,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失了魂、断了神思的玉像,冰冷又孤寂。
她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目光直直落在自己的心口处,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神采,没有悲悯,没有淡然,没有坚定,只剩化不开的迷茫与空寂,像一片荒芜的旷野,没有半点生机。她就那样静静坐着,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察觉,仿佛周遭的时间都在此刻静止了,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心口那片永恒的空寂。
无尽夏躲在白夜声身后,小身子微微蜷缩,小手紧紧抓着白夜声的衣袖,指节都泛白了,大气都不敢喘,眼神里满是担忧、自责与害怕,死死盯着殿内的扶宁,生怕自己的举动,真的给扶宁带来了无法化解的困扰,让她永远这般失神下去。
白夜声也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透过窗棂缝隙,望着殿内失神的扶宁,满心震撼与心疼,眼底满是担忧。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向来淡然无波、从容沉稳的扶宁姐姐,露出这般茫然无措、孤寂失神的模样,心口也跟着沉甸甸的,酸涩与不安交织在一起。
她终于相信了无尽夏的话,那位高高在上、庇佑苍生的上古神女,是真的没有心,而这份无心,成了她此刻最大的困顿,让她坚守了数万年的道心,出现了裂痕。
两人在窗台下蹲了许久,夜色依旧浓重,可扶宁始终没有半点动静,依旧僵坐发呆,这让两人愈发担忧。白夜声深知,此事仅凭她们两人,根本无从下手,扶宁心境大乱,唯有修为高深、心性果决的祈安,或许能想出办法,能唤醒扶宁。
想到这里,白夜声悄悄拉了拉无尽夏的衣袖,对着她轻轻摇头,示意她先离开,不要在此久留,以免惊扰扶宁。两人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放轻脚步,一路快步离开宁汐殿,朝着祈安的居所走去。
祈安身为天庭太子,自幼修习正道,修为高深,心性果决沉稳,遇事冷静,是此次入世历练的领头人,也是唯一能稳住局面的人。
此刻的祈安,正身陷一场酣战之梦。
梦里是凡间那座破败村落的翻版,阴邪肆虐,妖风猎猎,黑云压顶,不见天日,一头身形庞大、面目狰狞的巨型妖邪盘踞在村落中央,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黑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生灵涂炭。
祈安执剑而立,一身白衣猎猎作响,面容冷峻,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畏惧,手持斩妖剑,与巨型妖邪拼死搏斗。剑刃劈在妖邪身上,迸发出刺目的金色灵光,与妖邪的黑气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格挡,都耗损巨大的仙元,他咬紧牙关,步步为营,周身仙力运转到极致,誓要除尽这世间孽障,护凡间苍生周全。
激战正酣,妖邪的利爪朝着他狠狠袭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祈安提剑相迎,就在剑与利爪碰撞的瞬间,忽而,一声呼喊自远方天际炸响,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入梦境深处,穿透层层激战的声响,直直撞进他的识海。
“祈安——!”
那声音不算响亮,是白夜声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硬生生搅乱了整个梦境。
下一秒,整个梦境空间骤然扭曲,如同被巨手狠狠揉捏的琉璃,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天地四处崩塌,黑云碎裂,妖邪的身影渐渐消散,眼前的村落、剑光、黑气统统化作碎片飞溅,天地间一片混沌,再无半分景物。
祈安的身体也跟着不断摇晃,仿佛置身于倾覆的孤舟,天旋地转,识海一片混乱,再也维持不住梦境,猛地睁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湿了中衣,贴在身上,冰凉黏腻,周身还残留着激战过后的疲惫与酸痛。
他缓缓回过神,醒来时,正看到白夜声一脸焦急,凑在他的床榻边,双手不停推搡着他的身体,那力道不大,却频率极快,带着满满的慌乱,一声声喊魂似的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不安:“祈安!祈安你醒醒!快醒醒!出大事了!”
他的身旁,还站着那个小花仙无尽夏。
此刻的无尽夏,脸上写满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的无辜与局促,两只小手紧张地绞着裙摆,小脑袋微微低垂,眼神在白夜声和祈安之间来回游移,时不时偷偷瞄一眼祈安,又迅速低下头,显然对这半夜三更的大动干戈,也感到手足无措,满心都是忐忑。
祈安的寝殿内,长明灯燃得正旺,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殿内一片静谧,唯有白夜声急切的呼喊声,和祈安粗重的喘息声。
祈安还未完全从梦中的血腥与疲惫中回过神,脑子一片浆糊,只觉得浑身酸痛,头昏脑涨,被白夜声推搡得愈发难受。他皱紧眉头,强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沉声问道:“白夜声……你做什么?夜半三更,如此惊扰,成何体统。”
他向来恪守规矩,作息规律,从未被人这般半夜吵醒,语气里难免带着一丝不悦。
白夜声也知道自己此举唐突,可事态紧急,根本顾不上许多,见祈安终于醒来,也顾不得他的愠怒,连忙拉过他的手,语气急切,语速极快地将事情的缘由断断续续说了一遍,从无尽夏夜探宁汐殿,到扶宁无心失神,一字一句,满是焦急。
祈安眉头紧蹙,还带着刚从梦中惊醒的沉郁,听完白夜声断断续续的述说,向来沉稳无波的脸上,也难掩震惊,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身为天庭太子,他自幼博览群书,深知天地生灵的本源,从未听过,上古神女竟会无心而活,更从未见过,从容淡然的扶宁,会心境失守。
无尽夏见状,生怕祈安听不明白,也怕他责怪自己,连忙凑上前,小手比手画脚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重新讲了一遍。从夜半偷偷溜进宁汐殿,好奇趴在扶宁心口听心跳,到发现扶宁真的没有心跳,再到扶宁醒后坦言自己心口一直是空的,最后拉着扶宁感受自己的心跳,引得她久久失神发呆,一字一句,说得急切又认真,说到扶宁茫然发呆的模样时,小手还不安地攥紧衣角,眼底满是自责与慌乱,眼眶又微微泛红了。
祈安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眸色愈发深邃,没有说话,周身的气场也变得沉凝起来,再无半分刚睡醒的慵懒,满是严肃。
两人说话间,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微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柔柔洒在云间的殿宇楼阁上,夜色将褪未褪,晨雾轻绕,透着破晓前的清寂与柔和。新一日的天光,即将照亮这片云间仙境。
祈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神色严肃,沉声说道:“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声张,先去宁汐殿悄悄查看,切勿惊扰扶宁神女。”
白夜声和无尽夏连忙点头,不敢有半分耽搁,三人放轻脚步,敛去周身气息,一路悄无声息地再次赶往宁汐殿。
依旧是殿侧的窗台下,三人轻手轻脚挪到此处,压低身子悄悄蹲好,身姿放得极低,敛去周身所有气息,连呼吸都屏住,只透过窗棂缝隙,静静望着屋内依旧端坐发呆的扶宁。
白夜声蹲在左侧,身子绷得紧紧的,脊背挺直,目光一刻不离殿内的扶宁,满脸担忧,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满是心疼与焦急,生怕扶宁一直这般失神下去。
无尽夏蹲在中间,小脑袋缩着,身子微微蜷缩,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殿内的扶宁,眼神里满是自责与害怕,又怯怯看向身旁神色严肃的祈安,满是无措,小手紧紧攥着白夜声的衣袖,寻求一丝安慰。
祈安则蹲在右侧,身姿依旧端正挺拔,即便蹲着,也不见半分狼狈局促,背脊挺直,眉眼沉肃,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殿内景象,没有半分慌乱,却也难掩眼底的担忧与凝重,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缘由与对策。
片刻后,祈安缓缓扭过头,看向身旁两个缩着脖子、模样有些贼眉鼠眼的人,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带着一丝询问,缓缓开口:“她从昨夜到现在,一直都这样,没有半点动静吗?”
白夜声和无尽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两人连忙齐齐点头,脑袋点得如捣蒜一般,动作整齐划一,生怕动作慢了耽误半分,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满是肯定。
祈安见状,眸色愈发深沉,没再多言,轻轻点了点头,重新转回头,目光再次投向殿内。
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殿内,落在那端坐不动、满眼迷茫的扶宁身上。破晓的晨光透过窗棂,慢慢洒进殿内,映得扶宁周身泛着淡淡的柔和柔光,却更衬得她身形孤寂,失神落寞。
周遭一片静谧,只有窗外微风拂过灵草的轻响,和晨雾流动的细碎声响,三人屏息凝神,满心忐忑地静候着,既不敢惊扰,又满心担忧,盼着扶宁能早日从这份迷茫中缓过神来,盼着这位无心神女,能寻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心神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