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学堂内,仙气袅袅,书声琅琅,可细心的仙童们,都发现了异样。
往日总是安静坐在角落、神色淡然、从不会缺席课业的扶宁,今日座位空空,迟迟不见身影,从清晨等到开课,依旧没有出现。
扶宁性子虽淡,平日里寡言少语,也不爱与人嬉闹,总是独来独往,却向来守规矩,无论何种课业,无论是否感兴趣,从未迟到早退,更别说无故缺席。
这般反常的情形,自然在仙童们心中埋下了大大的疑惑,一个个诵读之时,频频看向那处空位,满心好奇与不解。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钟声响起,清脆的钟声回荡在学堂上空,玄机子刚一转身离去,众仙童便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一窝蜂地围到了无尽夏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无尽夏,无尽夏!你快说说,神女今天怎么没来啊?”
“她以前从来不缺席的呀,不管我们怎么嬉闹,她都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今天怎么不在了?”
“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所以没来上课啊?”
“你是不是傻啊,扶宁可是神女,怎么会轻易生病!”
“谁说神女就不会生病了?神女也会有不适的时候啊!”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此起彼伏,喧闹不已,小小的圈子被围得密不透风,仙童们你一言我一语,满脸都是好奇,目光紧紧盯着无尽夏,等着她的回答。
无尽夏被挤在中间,看着一张张好奇又急切的面孔,想起昨夜观南所说的话,鼻尖一酸,眼眶又忍不住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支支吾吾,嘴唇微动,不知该如何回答,既不想说谎欺骗同伴,又不愿说出实情,勾起自己的伤心事,满心都是为难。
白夜声虽天资机灵,性子活泼,可此刻人群挤得密密麻麻,根本钻不进去,只能无奈地撇撇嘴,满脸无奈,拉着身旁沉稳的祈安,走到不远处的石栏旁坐下。
两人靠在廊柱上,置身于喧闹的包围圈外,远离了嘈杂的询问声,安静地听着里面此起彼伏的追问,神色各有思量,没有上前凑热闹。
白夜声满脸疑惑,眼底满是不解,祈安则微微蹙眉,神色沉静,想起昨日扶宁半路折返的决绝,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扶宁姐姐今后都不会来了。”
无尽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又轻又哑,情绪低落得快要滴出水来,带着浓浓的哽咽。
可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枚沉甸甸的炸雷,在人群里轰然炸开,瞬间把一众仙童炸得茫然无措,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呆在原地。
紧跟着,仙童们心中便莫名慌了起来,竟隐隐有些人人自危,满脸惶恐。
“怎么会……是谁惹到她了吗?是我们平时嬉闹打扰到她了吗?”
“不会吧,我们什么时候惹她不高兴了?她一直都安安静静的,从来没生气过啊!”
“完了完了,神女该不会是生气,才离开云上学堂的吧,我们会不会被责罚,会不会完蛋了啊……”
细碎的慌乱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热闹的包围圈瞬间安静了大半,仙童们满脸不安,神色慌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害怕。
不远处的祈安与白夜声闻声,猛地相互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皆是一模一样的怔忡与错愕,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白夜声率先绷不住神情,满脸惊讶,下意识低喃出声,声音带着错愕:“怎么会……她怎么会再也不回来了?”
祈安也微微蹙起眉,眼底满是不解与讶异,轻声重复,语气带着笃定的猜测:“她……难道真的去了云顶学堂?昨日她半路折返,便是去了那里,决意留在那里修习了。”
祈安忆起昨日扶宁突然离去时的决绝背影,想起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心底怅然不已,满心都是感慨。
他一直觉得扶宁性子淡然,无欲无求,从不会为了什么事执着,却没想到,她竟会做出这般决绝的选择,放下云上学堂的安逸,放下神女的身份,去往云顶学堂,与凡仙一同苦修。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心慌不已,又惊又怕,再也没有了追问的心思,原本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渐渐散了开来,一个个神色不安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低声议论着,满脸都是不解与慌乱。
无尽夏孤零零站在原地,垂着双肩,身形单薄,慢慢走到窗边。
她伸出手,推开半扇窗,清晨的微风拂过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她望着云海深处,云顶学堂所在的方向,小脸上满是怅然若失,眼神空洞,满是不舍。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众人解释,安抚众人的慌乱:“她没有生气,你们不必害怕,也不必自责……扶宁姐姐,只是去别的学堂,寻自己的修行路了。”
而此时的云顶学堂,又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景象。
云顶学堂的授课之道,与云上学堂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琼楼玉宇般的华美殿堂,没有雕梁画栋的精致装饰,没有成群嬉戏、娇憨活泼的仙童,也没有统一诵读、齐修一术的热闹场面。
学堂建筑质朴无华,青瓦白墙,木窗木门,处处透着人间书院的清雅与肃穆,没有半分天界的华贵之气。
学堂内统共不过百余名学子,稀稀疏疏散落在庭院与偏殿之中,各自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凝神炼气,修习功法,没有半分嬉闹。
单看这人数,便足以窥见凡人历经红尘劫、苦修千百年、最终得以升仙的艰难。万千凡间修士,日夜苦修,历经生老病死、心魔劫难,能踏过仙门,进入云顶学堂修习者,不过寥寥星辰,百余人,已是数百年间,凡尘飞升的全部。
清玄上仙授课,从不一概而论,不搞□□习,而是依据每个人的根基深浅、悟性高低、过往修行路数,分别指点,因材施教,用心至极。
有的凡仙仙气滞涩,难以凝聚,他便静心引导,手把手教其疏通经脉,引导气息流转;有的凡仙心法修习有误,走入歧途,他便一字一句为其修正,耐心讲解心法要义;有的凡仙心浮气躁,难以静心炼气,他便出言点化,以自身修为安抚其心神,令其安定。
清玄上仙自晨至暮,逐一指点,不曾有半分懈怠,不曾有半分厌烦,对待每一位凡仙学子,都一视同仁,温和耐心。
待到夕阳西斜,他终于叮嘱完最后一名凡仙,看着那名学子静心调息,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静静落在廊下的扶宁身上。
她自始至终都候在一旁,既未上前打扰,也未有半分久等的焦躁不耐,没有丝毫怨言。
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廊柱之下,身姿端正,目光平静而专注,看着众凡仙或凝神炼气、或闭目调息、或小心翼翼施展粗浅仙术,眼神认真,仿佛在观摩一场极为重要的修行,连周遭风起叶落,连夕阳洒落的光影,都未曾惊动她半分。
清玄上仙缓步走到扶宁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院中仍在静心调息的凡仙学子,沉默沉吟了片刻,神色凝重,带着几分考量。
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斟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凡间,有一种修行,不倚仗灵力,不凭借仙骨,不依靠日月精华,就算一丝仙气也无,依旧可以证道,铸就自身道果。”
扶宁猛地抬眸,看向清玄上仙,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细碎的光亮,像是沉夜中忽然亮起的星火,像是绝境中寻到的希望。
清玄上仙看在眼里,轻轻一声叹息,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浓浓的担忧与提醒:“只是这条路,极难走,凶险且孤寂,没有捷径可寻,没有外力可依,一步错,便可能满身伤痕。尤其是……女子修行,更是难上加难,世间女子,鲜少有人能坚持下来,大多半途而废,或是殒命于修行途中。”
“便是——练体。”
四字落下,庭院中的风都似凝了一凝,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话音未落,清玄上仙轻抬指尖,一缕淡金色仙气缓缓铺开,在二人面前化作一片浮动的水镜,水镜晶莹剔透,光影流转。
镜中一幕幕画面次第显现,皆是世间体修,以肉身证道的艰难景象——
有人立于万丈雷霆之下,硬受天雷击打,肌肤焦裂,血肉震颤,浑身鲜血淋漓,却咬牙挺立,不曾后退半步;有人置身熔岩与冰窟之中,反复淬炼肉身,筋骨在极寒极热之间反复撕扯,痛不欲生,却依旧坚持吐纳修行;有人以千斤巨石压身,以神兵利器锻骨,每一次吐纳,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每一寸经脉,都在重塑与崩裂之间挣扎,浑身伤痕累累,却从未放弃。
他们没有仙气护体,没有术法闪避,没有外物庇佑,全凭一副凡胎肉身,硬生生扛下天地间的苦楚,扛过修行的磨难。
没有花巧,没有捷径,没有投机取巧,只有熬、忍、扛,以血肉磨天道,以筋骨撑大道,以意志铸道心。
画面里的痛楚,隔着水镜,都仿佛能触及,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那满身伤痕的模样,让人看着便心生畏惧。
清玄上仙收回法术,水镜镜光缓缓散去,庭院重归平静。
他看向扶宁,语气平静却沉重,字字恳切,满是提醒:“此道不修灵力,不修法术,只修自身皮囊筋骨,以肉身承载天地之力,铸就不灭道体。寻常男子,体魄强健,尚且难以坚持,何况女子……你当真要选这条最苦、最痛、最无回头路的修行路?”
扶宁闻言,却是轻轻一笑。
那笑意极淡,却像冰雪初融、云开见日,素来古井无波、淡漠清冷的眉眼,一瞬间生动起来,明艳动人。
恰有清风穿庭而过,扬起她乌黑的发丝,发丝轻拂脸颊,素色衣袂随风轻扬,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绝伦的面容,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明亮、通透与决然。
她望着清玄上仙,眼神清澈,语气平静淡然,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不过是皮肉之苦。我既不死不灭,肉身永固,此道于我而言,岂不是绝配?”
她有不死之身,无惧伤痛,无惧磨砺,再多的皮肉之苦,于她而言,不过是修行的过程,无需担心殒命,无需惧怕伤痛,只需咬牙坚持,便能一步步走下去。
风过庭院,古柏轻响,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那个素来淡然孤寂的神女,此刻,眼中有了光,心中有了道,前路漫漫,虽满是磨难,却终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