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云崖下流云终日翻涌，如万顷碎玉被风卷动，起起伏伏漫过崖边古松。

入夜之后，天界清气更浓，浮空仙灯一盏盏悬于廊下，散出幽幽冷白微光，不似人间灯火暖融融，反倒透着仙家独有的清寂。

长长的白玉石阶顺着山势铺展，石面被千年仙气浸润得温润细腻，夜色泼洒下来，便泛着一层微凉柔和的光，一眼望不到尽头。

白日里的云顶学堂尚且有几分生气，丹修弟子往来于丹鼎房取药，器修弟子扛着材料走过器造台，符修与灵阵修弟子偶尔结伴讨论法门，脚步声、低语声、法器轻鸣声交织在一起，还算热闹。

可一入夜，万物归静，整座学堂便沉入深深的沉寂之中，只剩下穿廊而过的夜风，轻轻拂过阶边丛生的灵草，叶片摩挲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偶尔，远处丹鼎房内残留未散的淡淡药香，会随着风飘过来，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空气里，添了几分清苦又安宁的气息。

扶宁已洗漱完毕，安安静静坐在自己静舍的石案前。

舍内陈设极简，一桌一床一凳，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

她借着窗外斜斜透进来的月光，低头翻看祈安临走之前特意留给她的那本体修札记。

这本书册不知被她翻阅过多少遍，书页边缘早已微微卷起发软，纸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小字批注，有的是调息心得，有的是捶石感悟，有的是对发力技巧的修正，一笔一画，皆是日夜苦修的痕迹。

白日小考时与砺仙石相抗震伤的手掌，此刻已经愈合大半，肌肤之下只留下几道浅浅淡红痕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脖颈间无尽夏赠予的那枚温玉平安扣静静贴着肌肤，夜里凉意深重，玉身却始终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少女还黏在她身边，安安静静陪着她一般。

日子便这般一日接一日过去，修行无休，孤寂也成了常态。

直到这日夜半更深，万籁俱寂，窗外忽然掠过几点细碎的淡青色灵光，微弱得几乎要融入夜色。

下一刻，三只通体莹白、翅纹如月华流转的灵蝶，扇着轻薄翅膀，悄无声息穿过窗棂缝隙，轻盈落在石案一角。

蝶翼微微颤动，散着极淡极柔和的仙光，不晃眼，只添了几分温柔暖意。

扶宁缓缓抬眸。

只一眼，她便认出——这是无尽夏的传讯灵蝶。

她指尖微伸，动作轻缓，一只灵蝶像是有灵性一般，立刻振翅落在她的指腹之上。

蝶翼微光流转，一道带着几分委屈、又格外小心翼翼的声音，便这般轻轻柔柔、直接在她心底响起。

“姐姐……”

“白夜声姐姐和祈安哥哥，今日奉旨下凡除妖去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学堂里我熟识的人一下子都不在了，天界这么大，我一个人待着，真的好无聊……”

灵蝶传讯断断续续，带着少女独有的软糯、低落与落寞，像一根极轻的羽毛，轻轻拂在心尖上。

扶宁指尖轻轻摩挲着灵蝶薄如蝉翼的翅膀，眼底一贯的清冷，悄然柔和了几分。

她几乎能立刻想象出无尽夏此刻的模样——大概正蜷在九重天寝殿那张松软软的云榻上，一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上摆放的仙果，周围侍女成群、珍宝环绕，可偌大宫殿里，竟连一个能说几句贴心话、随意嬉笑打闹的人都没有。

往日里，她还能拉着白夜声说笑嬉闹，缠着祈安问东问西，典籍、仙法、凡间趣事，什么都能聊上半天。

如今两人一道下凡，偌大九重天上，她便又被打回孤零零一人的模样。

而灵蝶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扶宁心头一暖，又微微发涩。

“我好想姐姐，好想现在就去找你，或者多派几只灵蝶跟你说说话……”

“可是我怕……怕打扰你修行。”

“你每日都要练拳、捶石，那么辛苦，我若总来烦你，会耽误你的道。”

灵蝶周身微光轻轻闪烁，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意，生怕自己的思念，成了姐姐修行路上的拖累。

“所以我就只派三只灵蝶，告诉你一声就好……”

“姐姐你好好修行，不用管我，我乖乖等你，等你有空了，我再来看你。”

话音落下，灵蝶翅膀轻轻一颤，周身微光渐渐淡去，讯息传完，便安安静静伏在石案上，不再动弹。

舍内重新恢复寂静。

月光从窗棂间斜斜照入，在地面投下细长格影，落在扶宁的手背上、摊开的书页上，也落在那三只安静不动的灵蝶身上，一片清宁。

扶宁缓缓合上札记，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她向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更不轻易觉得孤寂。

修行本就是一场孤独的跋涉，她日夜与砺仙石相伴，与筋骨皮肉的疼痛为伍，早已习惯一人一影，一捶一击。

可此刻听完灵蝶传来的这番话，她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极淡、极轻的怅然。

并非寂寞难耐，而是被人小心翼翼放在心上、连思念都不敢肆意流露的温柔，让她这颗向来如磐石般沉稳坚定的心，也轻轻一动，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抬眸望向九重天的方向。

夜空云层厚重翻滚，看不见巍峨宫阙，只能隐约感受到那一端传来的、属于天帝居所的威严浩荡仙气，遥远而肃穆。

她知道，无尽夏正乖乖待在某处，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硬生生忍着想要飞奔而来的念头，只为不耽误她修行，不成为她的牵绊。

扶宁轻轻抬手，指尖凝起一丝极淡、极纯粹、只属于她自身的气息，温柔拂过石案上的灵蝶。

三只灵蝶瞬间重新亮起微光，缓缓振翅，似是欣喜。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将三句平静温和的意念，注入灵蝶之中。

“我安好，勿念。”

“你若无聊，不必强忍着。”

“修行不急于一时，你何时想来，何时传讯，都不算打扰。”

灵蝶像是听懂了一般，蝶翼欢快地扇动起来，绕着她飞了两圈，才齐齐转身，振翅冲破夜色，朝着九重天的方向飞去，很快便消失在云海深处。

窗风吹动她素白衣袂，轻轻翻飞。

扶宁静静立在窗前，望着灵蝶消失的方向，清冷眉眼之间，难得泛起一层极浅、极软的暖意。

这世间修行千万法，有人修丹，有人修器，有人修灵阵，有人修道法。

而她修体，修骨，修心。

原来心之一字，不只在日复一日捶石之中变得坚韧，也在这深夜一缕灵蝶传讯、一丝遥遥牵挂里，慢慢变得温热柔软。

她回身轻轻合上窗，室内重归安静。

案上札记静静摊开，温玉微凉。

这一夜虽无人相伴，可她心中清楚，云海那一端，有人在默默念着她，等着她。

如此，便不算孤单。

———

时光流转，几日转瞬即逝。

这一日暮云低垂，将整片天际染成一片温柔暖橘色，余晖洒在云顶学堂的白玉飞檐之上，镀上一层淡淡金边。

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散去，丹鼎房的药香慢慢淡去，器造台的余温渐渐冷却，灵阵坪的灵光也一一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