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归舍,脚步声、谈笑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云阶尽头,整座学堂重归满院寂静。
风掠过悬云崖翻涌的流云,拂过学堂廊柱,轻轻吹动扶宁素白的衣袂。
她收拾好案头的体修典籍,正打算像往常一样,径直去往砺仙石场,趁着暮色再加练一轮拳法,将白日未尽的力道尽数挥洒,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却沉稳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叫住了她。
“扶宁,且留步。”
是清玄上仙。
扶宁立刻回身,微微躬身行礼,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眼清和沉静,不见半分浮躁与懈怠。
上仙身着素色道袍,静静立于廊下,白须垂落,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吟,周身仙气清浅却厚重,一望便知是有极为郑重之事要商谈。
平日里,清玄上仙极少单独留下某位弟子,更从未与她多说过修行之外的话语,此番特意等候在此,扶宁心中虽略有诧异,面上依旧神色平静,垂手静候上仙开口。
待最后一名弟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阶尽头,四下再无旁人,连风声都似放轻了脚步,清玄上仙才缓步走近。
他目光细细落在扶宁身上,温和之中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斟酌与顾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透着郑重。
“太子祈安与白家白夜声下凡除妖一事,神女可有耳闻?”
扶宁闻言,轻轻点头,没有半分迟疑,声音平静无波:“弟子知晓。”
那夜无尽夏的灵蝶传讯,早已将此事清清楚楚告知于她,少女软糯又落寞的声音,仿佛还在心底轻轻回响。
她知道二人下凡,奔赴凡间除祟,凡间凶险,妖邪阴毒,此去必定步步艰难,却从未想过,此事会与自己扯上关联,更未想过,清玄上仙会为此特意单独留下她。
清玄上仙闻言,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再度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一身素净劲装,洗得略有发白,无半分珠翠点缀,无半分灵光萦绕;掌心布满厚茧,指节带着浅浅伤痕,那是日复一日锤炼肉身、与砺仙石相抗留下的印记。
她本是上古神女,享无尽仙气、无上荣光。
却偏偏天生无法力、无灵力,不能引气、不能施法,甘愿舍弃九重天宝殿尊荣,偏居云顶学堂陋室,专修最苦最累、最被众仙轻视的体修。
道心之坚、意志之韧,远超学堂所有弟子,甚至远超许多修行千年的天界仙人。
可也正是这份无法力、无灵力的缺憾,让清玄上仙心中满是顾虑,迟迟难以开口。
他指尖微微捻动,沉吟再三,终究还是决定坦诚相告,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慎重,也藏着几分不忍。
“修行在于历练,于凡尘中历劫,于凶险中悟道,本就是修行必经之路。他二人既在凡间除妖,身陷险境,神女若愿下凡历难,待妖祟除尽,可与他二人一同归来。此番历练,于你的体修大道,亦大有裨益。”
话说到此处,清玄上仙刻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扶宁清冽却坚定的眼眸上,终究不忍隐瞒,将心底最重的顾虑尽数道出,语气愈发凝重。
“老夫斟酌再三,才敢对你开口。你生来无法力,无灵力护体,无仙法傍身,凡间不比天界,天界清气浩荡,安稳平和,凡间却是浊气混杂,妖祟多藏于阴邪绝地,戾气极重,更有修为高深的千年妖物,手段阴狠诡谲,凶险万分。”
“往日你在天界修行,即便无灵力,有神女金身庇护,有天界气运加持,倒也无大碍。可此次下凡,金身气运必会被凡尘浊气强力压制,形同凡躯。此番下凡历难的难度,比之过往任何一位天界仙人下凡,都要难上不止百倍。”
“你且细细思量,无需急于答复,无论去与不去,老夫皆应允于你。”
一番话语重心长,满是顾虑与关切,并无半分强迫之意。
清玄上仙望着扶宁,眼底既有对其道心的期许,又有对其安危的不忍。
他清楚这女子的坚韧,却也心疼她要直面的凶险。
换作任何一名有灵力的弟子,下凡历练都是一场难得机缘,可放在无法力的扶宁身上,却几乎是一场以命相搏的劫难。
扶宁静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掌心薄茧贴着肌肤,过往在砺仙石场日夜锤炼的痛感、小考时竭尽全力也撼不动仙石的无奈、深夜灵蝶传来的牵挂与温柔,一一在脑海之中闪过。
她比谁都清楚凡间有多凶险,比谁都明白自己无灵力、无法术,此番前去,便是步步荆棘,再无天界半分安稳。
即便拥有不死神女之躯,也要直面妖邪阴毒攻击,伤痛会加倍,苦楚会更甚,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可她更清楚,她的体修大道,本就不是躲在天界安稳捶石便能成就。
真正的坚韧,从来不是在无尘无险的学堂里打磨,而是在生死一线、风雨历练之中铸就。
沉默不过片刻。
扶宁缓缓抬眼,看向清玄上仙,清冷眼眸之中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迟疑,只有一往无前的沉静与坚定,声音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
“弟子愿往。”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退缩。
短短四字,道尽她的道心,也定了她的凡途。
清玄上仙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满是动容,长长轻叹一声,眼底重重顾虑,终是化作深深敬佩。
他终究没有看错,此女之道心,远比他想象之中更为坚定。
“既如此,你且回去稍作修整,待老夫为你开启安全稳妥的凡尘云径。此去凡间,万事小心,无需强求除妖,保全自身为上。”
扶宁本就无甚需要修整,一身素衣,一身筋骨,便是全部。
她只托身边路过的童子,代为向九重天传一句话,告知无尽夏自己将要下凡一事,便独自迈步,朝着上仙所指的云径方向而去。
她心中记着的方位,是清玄上仙所言、专为送人下凡所设的云径。
可夜色深沉,加之心中意念坚定,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竟不知不觉走错了方向,来到一处平日里极少有人往来的偏僻云台。
云径悬空而开,尽头涌动着凡尘烟火浊气,与天界清灵之气截然不同,浑浊、厚重,透着未知的凶险。
看守此处的仙将正倚着石柱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毫无察觉。
扶宁无心多言,也无意惊扰,更不辨此处云径与上仙所说有何不同,只当是寻常入口,径直迈步,踏入那道翻涌着凡尘浊气的云径之中。
“神女留步!神女留步——”
就在她身影即将完全没入云径的刹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呼。
司命星君一路腾云驾雾疾驰而来,慌慌张张,竟没能追上扶宁的脚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急喊,声音惊醒了昏昏欲睡的仙将。
仙将猛地一个激灵,睁眼便看见星君脸色煞白,再一看云径之中已然消失的素白身影,瞬间吓得面无血色。
司命星君望着空荡荡的云径入口,又看了看惶恐不安的仙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声急道:“你呀你!当值之时怎敢贪睡!你闯大祸了!你闯天大的祸了!”
司命星君此刻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思苛责一名失职仙将。
他心中清楚,清玄上仙本要特意为扶宁开辟的稳妥云径,并不在此处,而是在学堂东侧。
从东侧云径下凡,记忆、神识、肉身本源皆不受影响,只是褪去部分仙气,入凡历练。
可此处——此处是天界仙人下凡历劫的专用云径!
但凡从此处踏入凡间之人,会被强行封印所有仙识、金身之力,丧失全部记忆,褪尽一身仙力,如同真正的凡人一般降生、成长,在凡尘中受尽七情六欲、生老病死之苦。
“哎呀!”
“哎呀!”
司命星君连声惶恐叹息,急得团团转,只觉得自己命数将尽。
片刻之后,他不敢再耽搁,慌忙转身赶回星君殿,急急忙忙翻开命簿,想要查看扶宁在凡间的命数走向,绞尽脑汁,只想寻出一丝补救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