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俗世的热闹喧嚣,远非天界清寂可比。
祈安与白夜声敛去满身仙泽,隐去仙身与仙籍,化作两名云游四方的凡间仙门弟子,一前一后踏入这座号称人间第一繁华的都城。
长街之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商贩沿街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朱楼画栋连绵成片,飞檐翘角隐在烟火气里,行人摩肩接踵,一派鼎盛热闹的人间盛景。
可在两位天界中人眼中,这幅盛世表象之下,却翻涌着令人心惊的阴诡气象。
整座都城都被一层浓浊厚重、久久不散的黑气层层缠绕,妖气顺着街巷河道肆意蔓延,如同毒藤般往市井深处疯狂钻营,阴寒诡谲,沉滞压抑,只一眼便叫人心头发沉。
妖气浓郁至此,绝非零散小妖作祟那般简单,背后必有一尊修为深厚的大妖坐镇,暗中吸食生人气运,搅乱凡间气数,才会酿出这般遮城阴霾。
两人不敢有半分怠慢,白日里扮作寻常修士,游走于茶楼酒肆、街巷暗巷,打探市井异动;入夜便暗中巡查,感应妖气踪迹,遇妖便除,一路斩妖除魔,倒也清理了不少作祟害人的精怪。
只是除掉的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喽啰,关于那只藏在幕后、操控一切的大妖踪迹,却半点线索也无,仿佛彻底隐匿在了浓重妖气之中,无声无息,不露马脚。
这一日,城郊破庙之内妖气骤然浮动,白夜声率先追袭而上,红衣翻飞,剑随身走,瞬间与几只青面獠牙的小妖战作一团。
剑气凌厉破空,妖气翻腾四溅,一时之间打得难分难解。
正缠斗至紧要关头,一道急促而苍老的传音,猝不及防在她脑海深处炸响——是司命星君。
“白丫头,神女扶宁近日也下凡了,你与太子在除妖之余,务必多多留意,寻找神女的踪迹。”
白夜声本全神贯注挥剑斩妖,闻言猛地一怔,手上招式随之一滞,又惊又喜,几乎脱口而出。
“扶宁也下凡了?!”
那真是太好了!
三人若是汇合,便多一份战力,多一份机敏,定能早日揪出那只藏头露尾的大妖,一并铲除,早日返回天界。
她心神一振,语气难掩兴奋:“太好了!正好我们三个联手,定能抓住那只妖孽!”
相比于白夜声的振奋,司命星君的传音却忽然变得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满是难以启齿的慌乱。
“那个……神女她……走错方向了。”
“走错方向?”白夜声眉头一蹙,一时未能回过味来。
下一句,让她浑身骤然僵住。
“她如今……是凡人。”
“什么?!”
白夜声骤然惊愕,心神彻底失守,招式瞬间露出巨大破绽。
对面小妖见状狞声大笑,一爪带着森寒妖气狠狠拍来,直取她心口要害。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破空而至,剑气清润如泉,瞬间挡在白夜声身前,一剑荡开那致命妖爪。
祈安刚解决完另一侧小妖,瞥见她这边突生险情,当即火速掠来,稳稳兜住了她这一致命失神。
妖风散却,白夜声仍僵在原地,脸色发白,心头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祈安指尖掐诀,剑气横扫,将剩余几只小妖彻底打散,妖气化作缕缕黑烟,转瞬消融在空气之中。
他收剑回身,见白夜声立在原地怔忡失神,面色惨白,全然不似平日飒爽镇定的模样,不由得眉峰微蹙,温声开口:
“方才你招式突乱,心神失守,若非及时赶到,险些着了小妖的道。究竟出了何事,让你如此失态?”
白夜声缓缓回神,指尖仍微微发紧,声音里带着未平的惊愕与慌乱:
“是……是司命星君方才传音过来。”
祈安眸色微凝:“星君传了何等讯息,竟让你如此失神?”
白夜声抬眼看向他,语气复杂,又急又沉:
“星君说,扶宁……也下凡了。”
祈安先是一怔,随即眼中微亮:“神女也下凡历练?若是有她相助,搜寻大妖一事,必会顺利许多。”
可他话音刚落,便见白夜声苦笑一声,脸色愈发沉重。
“并非你所想的那般。”她深吸一口气,才艰涩开口,“星君说,神女下凡时……误入了历劫云径。”
祈安心头猛地一沉:“历劫云径?”
“是。”白夜声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却重得让人心脏发紧,“她踏入的是仙人历劫专用云径,此刻……已经被封印仙力,抹去前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
祈安周身气息骤然一静。
清风掠过破庙残垣,卷起几片枯黄落叶,四下一时无声。
他白衣依旧温雅,可那双素来平和沉静的眼眸里,却翻起了极深的凝重。
凡人。
在这妖气弥漫、大妖蛰伏的凶险都城,没有不死神躯,没有仙力护体,甚至连自己是谁、身在何处都不知道的凡人。
凶险二字,早已不足以形容她的处境。
祈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声音沉了几分:“此事当真?”
“星君亲口所言,岂会有假。”白夜声眉头紧锁,满心焦灼,“他令我们一边除妖,一边务必暗中寻到扶宁,护她周全。可这都城如此之大,妖气又乱,她如今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寻常凡人,我们要如何去找……”
祈安抬眼望向远处繁华却被黑气笼罩的城楼,目光沉远而坚定。
“无论多难,都要找到她。”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