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未除，凡人在城中步步危机。她既已至此，我们便不能让她有半分差池。”

天上一日，凡间一年。

两人在凡间除妖奔波数日，于天界不过弹指须臾，可对坠落凡尘的扶宁而言，已是不知多少岁月流转。

白夜声心中焦灼难安，寻了一处僻静无人之地，凝神屏息，以秘法传音上天，再度追问司命星君。

她想知道扶宁如今的身份、下落、安危，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线索也好。

可片刻之后，星君那满是无奈与惶然的声音传回，只让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白丫头，非是我不肯相助，实在是神女此番下凡，本就不在天命命数之内，乃是阴差阳错踏入劫径，命盘早已紊乱。我推演天机，也只能窥得一鳞半爪，算不出她如今是何姓名、何等身份，更不知她具体身在何处。”

白夜声心头一紧，急声追问：“那星君至少能算出些什么？”

“约莫……是十几岁的凡间少女，且必定在这座都城之中，不会走远。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传音断绝，白夜声缓缓收回神念，脸色难看至极。

祈安在一旁看得明白，已猜出七八分，温声问道：“星君那边，还是没有确切消息？”

白夜声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力：“扶宁不在原定命数之中，天机混乱，星君也算不出她是谁、身在何处，只知她是十几岁少女，就在这座城里。”

祈安默然。

十几岁的少女……

这座凡尘都城繁华浩大，人口何止数十万。街巷纵横交错，院落万千林立，寻常民宅、商铺客栈、私塾道观，乃至街头巷尾，处处都有这般年纪的少女。

如此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夜色渐深，人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洒落人间。

祈安与白夜声纵身掠至高耸城楼之上，衣袂临风而立，俯瞰整座城池。

城下灯火如星，绵延成片，人声隐约可闻，一派热闹烟火之象。

可在二人眼中，满城灯火皆被一层阴霾黑气笼罩，妖气暗流涌动，藏着无尽凶险。

万千屋檐，万千门户，万千人影。

少女如鲫，数不胜数。

白夜声望着茫茫人海，心头一阵发紧，忍不住低叹：“这么大一座城，这么多少女，我们要如何找？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那样非但找不到人，还会打草惊蛇，惊动那只潜藏的大妖。”

祈安目光沉沉，扫过城中每一处妖气交错的角落，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

“找不到，也要找。”

“她如今是凡人，在这妖气横生之地，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我们一边继续追查大妖踪迹，一边暗中留意气息与她相近之人，只能如此双线并行。”

白夜声心头一沉，更多了一层隐忧：“扶宁此次下凡本就不在命数之内，若是凡躯受损，不知还能否重返仙界；即便回去，又会对她本源有何影响……”

她越想越是不安，咬牙点头。

“只能如此了。”

夜风掠过城头，吹动两人衣袂翻飞。

城下人海茫茫，灯火万千。

他们不知要寻到何时，更不知相见之日，忘却前尘的扶宁是否还认得他们。

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多难，都必须在那只蛰伏大妖动手之前，找到那个坠落凡尘、一无所知的扶宁，护她周全。

转眼数日过去，祈安与白夜声在这繁华都城内斩妖无数，剑气破妖的动静时而激荡，声势算不上小。

为规避风险，不引来那只潜藏极深的大妖，他们一路不停变换容貌与气息，身形样貌次次不同，气息也全然遮掩。

这般谨慎周旋，既没寻到那大妖的半分蛛丝马迹，倒也没被大妖察觉行踪，暂且得以安稳，无性命之虞。

可妖邪除了一批又一批，街头巷尾的阴祟少了大半，那关于扶宁的消息，却依旧石沉大海，半点儿线索都无。

白夜声心中的焦灼一日甚过一日，每每夜深静坐，都忍不住望着满城妖气叹气，只觉这寻人之路，比斩除千年大妖还要艰难万分。

夜色渐浓，春日的晚风带着暖意，吹得满城花灯摇曳生辉。

长街上游人如织，正是凡间踏青赏灯的时节，无数少男少女结伴而行，笑语晏晏，手里提着各式精巧花灯，穿梭在朱楼街巷之间，烟火气十足，与天界的清寂截然不同。

祈安立在临街的檐角下，白衣敛去所有仙泽，混在人群边缘，望着满街璀璨灯火，看着那些青春年少的凡人身影嬉笑相伴，素来沉静的眼眸微微闪动，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一身劲装、眉眼间满是疲惫的白夜声，声音温沉，缓缓开口：“明日，我们再换一个身份。”

白夜声正蹙眉望着远处漆黑的街巷，满心都是无处寻觅的焦躁，闻言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满城春色正好，花灯如昼，游人往来如织，皆是平凡的人间烟火，丝毫看不出异样。

她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满是不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意：“换身份？这几日我们已然换了五六种模样，再换，又能有什么用处？”

祈安收回目光，看向白夜声，语气笃定，一字一句点醒其中关键：“你我这几日除妖，所遇之人，莫非妖邪，或是隐匿凡间的修仙者，始终与寻常凡人接触甚少，始终游离在市井之外。但扶宁如今却是凡人，她的生活，她的踪迹，从不在修士与妖邪的圈子里，而在这烟火市井之中，在这些寻常凡人之间。”

他顿了顿，再度看向街上提灯说笑的少男少女，眼底多了几分明晰：“我们此前扮作修士，本就与凡人隔着一层，即便擦肩而过，也无从察觉，更无从打探。唯有融入这市井烟火，与寻常人一同起居，一同游赏，才能近距离接触这些年少少女，才有机会寻到她的踪迹。”

白夜声闻言一怔，方才心头的困惑瞬间散去大半，细细思忖，才发觉此前寻人的疏漏。

她们一心想着以仙法探查，以修士身份游走，却忘了扶宁如今只是个普通的凡间少女，若不走进凡人的世界，这辈子都未必能寻到她。

她望着祈安沉稳的眼眸，又看了看满街热闹的凡人游人，终于恍然大悟，心头的阴霾也散了些许，连忙追问：“那你打算，明日我们扮作何种凡人？”

祈安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目光落在那些结伴赏灯的年轻学子与闺阁女子身上，温声道：“春日赏灯，城中多有游学的士子，及随行的亲友。你我便扮作远道而来、赴凡间文会的兄妹，混迹在游人之中，既能光明正大接触各处少年少女，又不会引人怀疑，更能避开妖邪与修仙者的视线，一举两得。”

夜风卷着花灯的香气拂过，白夜声看着满街灯火，再想想这几日的盲目寻人，终是彻底明白祈安的用意，重重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希望：“好，就依你所言！明日便换身凡人衣衫，彻底融入这市井，定要寻到扶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