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连日的善举与高调行事,让富商兄妹的名声日渐鼎盛,连深居王宫的君王,也听闻了这对远道而来、身家不菲又心怀善念的兄妹,一道圣旨降下,召二人入宫觐见。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两人心中皆是一动。
皇宫,是整个都城的中心,也是妖气最为浓重的地方。
或许,他们要找的答案,要寻的人,就在那红墙深宫之中。
这或许是他们眼下,最好的机缘。
次日天光大亮,两人整装待发,依旧是富商巨贾的极致排场,华丽车驾一路行至王宫正门。
内侍躬身引路,依礼制请二人步行前往御花园,君王特意吩咐,在园中设宴赏春。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耀眼金光,廊腰缦回,殿宇巍峨,处处透着皇家威严。
御苑内桃杏灼灼,落英铺地,暖风携着浓郁花香漫过亭台楼阁,与宫外的春日景致截然不同,多了几分奢华与肃穆。
鎏金御座设于高台,君王携君后临阶而坐,文武臣子分列两侧,世家贵女与少年公子们锦衣玉带,环佩叮当,依次落座。
日光穿花而下,映得满场珠翠流光,人人面上都染着融融春意,一派祥和盛景。
风动丝竹,清越悠扬,一队舞姬身披轻绡,踏碎落花而来,广袖翩跹,身姿袅娜,金铃轻响,与乐声相融。
杯盏已陈,乐舞方盛,春日盛宴,正式开席。
祈安与白夜声并肩落座,周身被暖意与花香包裹,眼底却无半分流连。
二人目光轻缓扫过席间每一个人,上至君王妃嫔,下至近侍宫娥,细细排查,可四目相对之际,皆只看到一无所获的沉凝。
曲罢舞歇,舞姬依次退去。
君王与君后相视一笑,几句客套的场面话说罢,目光缓缓扫过席间,语气平和开口:“陆家兄妹何在?”
二人今日化名陆安、陆笙,听得传唤,当即起身整理衣装,一同上前恭敬行礼。
应答得体,礼数周全,没有半分疏漏,一番寒暄过后,方退回席位重新坐定。
席间笑语轻扬,众人谈笑风生,一派和乐融融。
祈安与白夜声却始终未敢松懈,周身神经紧绷,余光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就在此时,两人余光不经意扫过君后身侧,眸光骤然一凝,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繁茂花枝掩映间,竟蹲着一名头戴斗笠、身着素衣的女子。
斗笠垂落着厚厚的纱帘,将整张面容尽数遮住,身形隐在花荫之下,安安静静地蹲着,不知在摆弄些什么,与周遭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身旁伺候的宫娥满面焦急,频频上前低声劝说,急欲将人带离此处,神色慌张,似是惧怕被君王与众人看见。
高台之上的君王早已察觉异动,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微沉,显然对此极为不悦,当即示意内侍上前,将那女子带离御苑。
女子闻声缓缓起身,顺从地转身,准备随内侍离去。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穿花拂叶而来,轻轻掀起她斗笠垂落的纱帘。
只一瞬,纱帘便又落下。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祈安与白夜声看得真切。
纱下容颜,眉眼清冷,轮廓干净,与他们日夜思念的扶宁,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白夜声心头骤紧,狂喜与震惊瞬间席卷全身,下意识便要起身追去,脚步已然抬起。
可手腕却被祈安猛地按住,他指尖用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定如深潭,无声示意她不可轻举妄动。
此处是皇宫禁地,众目睽睽,君王在前,一旦暴露仙家身份,不仅前功尽弃,更会打草惊蛇,让幕后操控之人警觉遁逃,到时候再想找到扶宁,便难如登天。
白夜声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眶微微泛红。
那是她寻了无数日夜的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不能呼唤,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瞬息之间,心中已然有了共同的思量。
白夜声压下心头惊涛骇浪,面上重新漾开浅淡温婉的笑意,轻轻提起绣着繁花的裙摆,身姿轻盈地步入女眷堆中。
她挽住身旁贵女的衣袖,眼波轻转,故作好奇地轻声询问,打探着这位神秘女子的身份。
白夜声挽着身旁贵女的衣袖,眼波轻转,故作好奇地轻声问道:
“方才我瞧见一位戴着斗笠的素衣女子,模样好生奇怪,不知姐姐们可认得那人是谁?这般打扮,竟也能出现在宫里头呢。”
话音落时,她笑意依旧清甜,只指尖微紧,静静等着众人答话。
周遭几个闺秀先是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压低了声音七嘴八舌起来——
“嘘……慎言,那可不是咱们能随意议论的。”
“那位是十一公主,她身子不大好,素来不爱见人,常年戴着帷帽。”
“才不是!”鹅黄色裙装的妙龄少女打断她们的谈话,东张西望之后小声讲着,“我听说十一公主奇怪得很,从小不食五谷,吃什么吐什么。”
这话引起了众少女的好奇心,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这么奇怪,那她吃什么长大?”
“听说是,吃花!”
少女们吓得连连后退,更有胆小的伸手抚着自己的胸口。
“难怪!从前每次赏花会,都会有些花会莫名其妙失踪!”
“还有还有!她身边那个宫女也是,整日带着面具,这般奇怪,竟没被逐出王宫!”
她将所有消息尽数记在心底,面上依旧笑着闲谈,不多时便寻了个得体的理由,不动声色地抽身离去。
另一边,祈安笑意温润,从容融入贵公子之间,推杯换盏,闲话诗文,状似无意地叹道:“十一公主行事这般奇特,可瞧着在宫中待遇,却半点也不像不受宠的样子。”
身旁贵公子立刻凑近几分,压着嗓音神秘兮兮道:“我爹从前听国师身边近侍提过,这位十一公主,关乎着整个王庭的气数命运。所以哪怕她性情古怪、举止异常,宫里上下也没人敢怠慢,更没人敢对她怎样。”
说罢,他故作高深地朝周遭众人颔首示意,立时引来一片附和与吹捧。
祈安面上跟着轻笑点头,眼底却已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沉色。
关乎王庭命运——
这话落在他耳中,与方才白夜声探得的消息一合,瞬间便将那与扶宁一模一样的女子,牢牢钉在了旋涡中心。
夜色如墨,整座王城早已沉入寂静,连巡夜的宫卫都变得稀疏。
月光被云层遮挡,天地间一片昏暗,正是行事的最好时机。
祈安与白夜声敛去周身气息,身形如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入宫墙深处,一路避开值守侍卫,竟真的畅通无阻,寻到了十一公主独居的宫殿。
殿内遍植奇花异草,四时不谢,浓烈的花香缠缠绕绕,浓得几乎化不开,闻久了只觉胸闷滞涩,令人不适。
二人指尖微动,施法暂闭了嗅觉,那股令人窒息的馥郁才淡去许多。
内殿寂静无声。
床榻之上,帷幔轻垂,那人安安静静地侧卧着,呼吸绵长,似是睡得极沉。
要辨明她究竟是不是扶宁,其实根本无需多费周折。
白夜声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灵力,小心翼翼探向女子心口——
那里空荡荡一片,死寂无波,没有丝毫鲜活灵力波动,熟悉到让她心口一紧。
是她。
一丝狂喜刚要攀上心头,床榻上的人却猛地睁开了眼。
没有丝毫预兆,方才还安睡的人骤然坐起,一双眸子彻底被深紫浸染,沉沉如寒潭,死寂冰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妖异,全然没有半分活人的神采。
“扶……”白夜声失声欲唤,话音未落,手腕已被祈安死死攥住。
他猛地打断她,周身气息一敛,对着床榻上的女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疏离:“十一公主,是在下冒昧打扰了。”
冰冷的紫眸扫过二人,不带丝毫情绪。
刹那间,无数泛着幽光的藤蔓自殿内繁花中疯长而出,如同活物般迅速缠上祈安与白夜声的手脚,越收越紧,几乎要勒入血肉。
二人运功挣扎,可灵力冲撞之下,藤蔓非但没有断裂,反而愈发粗壮,力道惊人,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他们的反抗而愈发狂暴。
白夜声看着眼前这完全不属于凡人的力量,心头巨震,不可置信地失声脱口而出:“扶宁怎么会…怎么会是妖?”
“不是妖。”祈安紧盯那双死寂的紫眸,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沉稳,“她身上没有半分妖气。”
藤蔓越勒越紧,几乎要将骨骼勒碎,他却依旧冷静地看着那张与扶宁一模一样的脸:“先脱困!”
藤蔓如铁索般狠狠收紧,骨缝里传来针扎似的痛感,两人呼吸滞涩,胸口闷得发疼。
法术无用,若解除压制、展露仙力,便可轻易挣脱,可如此一来,宫中蛰伏的大妖必定警觉遁逃,所有布局尽数白费。
进退两难,生死一线。
就在此时,殿门被人猛地撞开。
白日里守在十一公主身旁的小宫女跌撞着冲了进来,一眼看见被藤蔓捆缚的二人,又望向床榻上紫眸漠然的人影,脸色骤白,急声呼喊:“十一!”
那一声呼喊入耳,床榻上的人周身诡异的紫气骤然一滞。
紫眸里的混沌渐渐褪去,慢慢恢复了几分清明。
缠在祈安与白夜声身上的藤蔓应声松脱,如同活物般簌簌回缩,沿着地面缓缓钻回花盆中,不留一丝痕迹。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花香,和三人急促不稳的呼吸,在沉沉夜色中,慢慢回荡。
祈安与白夜声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